第 42 章

    几次过后，那些人除了之前的嘲讽羞辱外，还会尖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学她“安静~”“别~吵~了~”，然后哈哈大笑。

    那一次模仿她说的“安静”“别吵了”，后来集训后模仿她的“当年”……可是说到底，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这几句话，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彼时的顾夜歌并不知道，多年后，类似的事情其实也发生在顾则唯身上。因为一个综艺中的舞蹈视频，他的一句歌词，被扭曲了原意，无数网络喷子跟着恶意模仿，全网刷屏。

    可是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那一句话，究竟是有哪里不对？需要让他们背负那样久，那样沉重的恶意？

    后来他们讨论的话越来越脏，越来越下三滥，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张扬，十四岁的顾夜歌终于忍不住，对着他们，一字一句地道：“教室里是有监控的，龙芷璋，你适可而止。”

    这句话却仿佛又点燃了龙小姐的脾气，她瞪大眼睛，像个金鱼一样对着张了半天的嘴，最终没说出来的话化作一声冷笑，本该安静的晚自习上，龙小姐直接站了起来，怒视顾夜歌，大骂：“顾夜歌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牛逼啊？”

    拥簇在龙芷璋身边的几个混混男生嗤笑起来，不屑地瞥了一眼顾夜歌，貌似明理地安慰着龙芷璋：“……别跟那种人计较别跟那种人计较……”

    “……她脑子有病……”

    “……要不是我心软善良……切……”

    “……贱/货……”

    十四岁的顾夜歌握笔的手一直在颤抖。

    后来好几个同学很感慨地告诉她，当初她们虽然不认识顾夜歌，可也都觉得龙芷璋做得太过分了，顾夜歌当时真的挺可怜的，真的太惨了……

    可觉得过分归觉得过分，当时的她们，终究是未发一言。

    能沉默不语，不捧着龙芷章踩顾夜歌一脚，已经是莫大的恩德。

    后来因为龙芷璋们闹得太大，班纪律太差，被学校巡查的人记了过，班主任不满，找来顾夜歌责备她。

    顾夜歌一贯是被认为过于沉默老成的人，可那一次，指责一出口，十四岁的孩子浑身颤抖，眼泪簌簌地落，止都止不住。

    班主任觉察出不对，让顾夜歌在办公室等，她自己去找了几个其他同学了解情况。

    会被老师认可、认为可信任的人，很大一部分和觉得龙芷璋做得太过分但沉默着的人重合，本来就烦龙芷章讨论自习纪律打扰他们学习，老师来问，自然把实情如实告知。

    加上监控调查，龙芷璋做过什么，一看即知。

    后来老师让龙芷璋给顾夜歌道歉，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对方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看她不顺眼。”

    后来？不必赘述。

    苍蝇不叮无缝蛋、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如此种种，何须赘述。

    但这一次，已经是顾夜歌高中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中，最好的一次了。

    至少这一次，有监控有众人眼，对方做了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她受过什么一看便知，众人的眼睛看着，至少不会出现受伤的是她，被定罪被唾弃害人的还是她的情况。

    三年，三年……监控没有照到的地方，没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她吃过的亏，经受的痛苦，又有多少？

    那次之后，她在学校的处境更加糟糕，龙芷璋更加变本加厉，勾结着小团体排挤她嘲笑她，散播关于她的黄色谣言。和之前相比，还多了一条，龙芷璋认定是她去向老师告状，自己猜不得不给她道歉。

    回忆一下，中学里的小太妹，对那种爱给老师打小报告的人，是怎么骂的？怎么对付的？

    她究竟有没有告状，根本就无关紧要，反正那些帽子那些谩骂扣在她头上，整整跟了她三年。

    但真正伤害到顾夜歌的，并不是这些。

    高一时她们的班主任并不是邱荣，而是另一个年轻的硕士毕业的女老师，教的恰恰是顾夜歌最爱的历史。

    龙芷璋们大概根本就无法理解，其实和成绩没有太大的关系，顾夜歌是真的热爱历史，热爱文学。

    一如她热爱舞台和《红夜》。

    她沉浸其中，如鱼得水，妙不可言。

    在那个老师的课堂上，顾夜歌雀跃主动，不为其他，只为历史本身。

    每一次上课对她而言都是一种享受。

    她会早早地主动翻完课本，兴致勃勃地看那些教辅，如饥似渴地翻看每一个注脚，甚至顺着那些知识点衍生，去看一些相关的文献和小说。

    历史书上的每一个朝代，都能引起她无限的遐想，无限的憧憬，那些令其他人头疼的历史知识点，在她眼中简直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光。

    高中三年，顾夜歌一直保持着年级前十的历史成绩，但和大众印象中的文科生死记硬背不同，顾夜歌从来没有背过任何一个知识点。

    在她的脑海中，那些教科书上的知识点就像一具沉睡太久的骨架，她去寻觅的那些教辅、文献、文学作品，则像是为之填上血肉，重新填上鲜活灵妍的色彩。

    旁人费力记住鱼骨的形状，她的大鱼却丰盈饱满，血肉鲜润，载着她语书本中肆意畅游。

    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

    像是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应试教育试卷上绝大部分考的地方只是这大树的主干，就算极偶然的情况下，有些地方短暂地忘记了，顺着其他的枝叶，也能摸索出主干的形状。

    何况，在她的树能生出枝叶万千的情况下，主干知识根本不可能不扎实。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顾夜歌在她热爱的那几门学科里，她的知识储量，和绝大多数高中生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她热爱历史，相对应的，教她历史的老师，绝对是她在这个高中里最重要、最敬仰的人。

    十四岁的顾夜歌，是个非标准意义的绝对好学生，在她的心里，还如同小学生一样，老师拥有无上权威。

    ——当然，这一点，后来被她的美术老师彻底打破。

    迷信被破除，尽管是以那样不堪的方式，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竟然也可以算好事。信仰被破除，老师对她而言没那么重要，没那么至高无上了，也就不会再那么轻易地被伤害，被刺痛。

    高中三年，顾夜歌真正被伤最深的，是什么？

    那次事件后，班主任——也就是历史老师，分别找了她们两人去谈话。

    彼时的顾夜歌未曾见识到人可以无耻到何种地步，她讲一切对老师如实说出，甚至还将自己反思的自己的不足和引起这一切的原因都说的清清楚楚。

    对，十四岁的顾夜歌，真的会在这种情况下，还去反思自己有哪里可以做得更好，引起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甚至转换角度，设身处地地从龙芷璋的问题想问题。

    她做错了什么？

    不习惯也不知道S市，或者说G高的一些规则，一些生活习性的不同，龙芷璋作为她当时的室友，自然会有摩擦。她几次试着站在龙芷璋的角度看待，发现那些针对她的恶意并不算毫无缘由。

    不经意间抢了龙芷璋的风头。龙芷璋作为常年成绩倒数三名的人，全部的骄傲都来自于（她认为的）优越家世，结果好几次她炫耀的时候，十四岁的顾夜歌不懂人情世故，还以为是在交流讨论，傻乎乎地将自己家的条件也如实说出，如：

    “……我家有一台跑步机！”

    “哇，好厉害啊，你家真有钱～”

    另外两个室友如是赞美龙芷璋，龙大小姐闻言，得意地挺了挺平坦的胸膛，

    傲然回望顾夜歌。

    十四岁的顾夜歌根本没get到一台跑步机有什么好炫耀的——这不应该人人都有吗？她当时还以为是在交流讨论自己喜好的东西，于是笑眯眯地回:“你也喜欢健身啊？我家有一个健身房，我平时喜欢……”

    “……”

    龙大小姐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军训后第一次放假回家：

    “我爸妈开着车来接我！我家新买了一台三十万的车！你们打算怎么回去啊？

    其他室友：“哇，你家真有钱……”

    龙大小姐得意了，转头问顾夜歌：“顾夜歌，你不是不是S市的人吗，可别没地方回去，周末睡大街啊，哈哈……”

    14岁的顾夜歌笑眯眯地收拾行李：“不会不会，我爸妈在学校旁边买了个小别墅，我家司机在校门口等我……”

    “……”

    14岁的顾夜歌也不是傻子，她感受到龙芷璋言语里的恶意，本能地用自己舒服的方法回了过去。

    但她也真的没有什么故意落龙芷璋面子的想法，彼时她心里就算隐隐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也会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她会那么回只是一种本能，何况，她说的的确都是事实。

    顾夜歌进G高时因为在完成《红夜》最后的一些工作，所以比其他人晚了半天进校，仅仅只是半天而已，但因为她错过了G高发军训服的时间，之后的军训期间一直是唯一一个穿常服的，所以很多人觉得，顾夜歌肯定是买进来的。

    龙芷璋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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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几章的时候真的哭了很久……几乎是哭一会儿缓一会儿写一回儿……有些事情根本没法忘，年少受过的伤太深，那个女生的名字我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