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乐娇不再有跑马之能,乐父虽然仍旧宠爱她,两人却达不到上一世那么热络的程度。至少在乐娇落水后,乐父不再常常带她去郊外。
没了时刻刺激乐巧的父女亲昵,乐娇又一直有意识无意识地引导她,帮助她摆正自己的位置,乐巧的嫉妒远没有上一世强烈。
或许只是需要一些契机,帮助她打开心房。
两人在回乐府的马车上吵吵闹闹,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乐娇没有招架住妹妹的再三邀请,同意去李冉的画赏,这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乐娇绣了几个荷包和香囊练手,免得到时候出笑话。找到感觉后,又开始绣乐巧及笄穿的衣裳。
这身子倒也是娇气,虽已经不会三步一歇五步一喘,却仍旧绣不了多久就乏。
这时候,支着头看她的乐巧就起身,给她沏茶倒水、揉肩捶腿,好不乖巧。
“姐姐,能娶到你,不知道那人是怎样的福分呀。”她时常会说。
她对她,似乎一直都是羡慕也嫉妒、喜欢又讨厌。
日子很快过去,乐巧就在乐母“就知道玩”的责备下,欢天喜地拉着姐姐出门去了。
这一日,围猎也结束,乐父会踏上归返的路途。
李家门童显然熟知乐巧,两人不必费什么口舌,就顺利地进了内院。
这画赏是不允许带奴仆的,美其名曰尽兴。
是故,在里头的也都是一些贵女少爷。
李冉一见人来,忙迎上去,尽显待客之道。亲热话还说着,人倒是齐了七七八八。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那人却又在刹那间停住脚步。
不远不近,一步之遥。
乐娇下意识偏头,映入眼帘一张陌生的面孔。
这人生得极好,谦谦神态,如玉温良。那眉眼最是温柔,仿佛一片海洋,汇聚千江万河,吞没它们的滔天汹涌,只留下平和宁静。
“乐娇姑娘?”这人怔怔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念出她的名字。
“你认得我?”乐娇神色惊讶。
男子垂眸,掩盖过眼中的情绪,才又笑说:“小生桑风。”
乐娇不记得在哪听过,眼睛一眨一眨很是迷茫。
桑风微微挽起唇角,风度掩盖过脸上的苦涩。
乐巧若无其事地拉开姐姐,问男子:“桑才子近日可有作什么画?”
桑风忙摇头:“乐姑娘谬赞,小生只是略懂皮毛,学识尚浅,担不起才子之名。”
乐娇弯了眼梢,轻声说:“公子谦虚,能被巧儿这样称赞,公子定是有真才学的。”
虽然乐巧性子活泼,与谁都热热闹闹打成一片,但口头上的夸奖却是不多,哪怕对上燕家三杰都能说出“不过尔尔”这类话。她喜欢诗词,上一世又是京城公子哥都承认的才女,眼界高不奇怪。
可一个“才子”的戏称,哪怕不完全是钦佩,也有几分欣赏在里面。
桑风看了看乐娇,眸子躲闪地左探右探,最终目光远去看向一旁。
独独,没有反驳。
乐巧敏感,心中涌起一股微弱的恼怒,一种模糊而浅淡的直觉戳到了她。
李冉适时出来打圆场,拉着乐巧的手说了些热络的话。
画赏就在笑语欢声里开始,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侃侃而谈,口若悬河,连无意溅上去的墨点都能吹出泰山的巍峨壮阔。
乐娇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不插话也不走神。
乐巧很快与一位少年郎较上劲,谁也不让谁,在一幅红豆图上开始了唇枪舌剑。
“红豆此物最是相思,你可知?”乐巧急得语速飞快。
“这幅画上就两三颗相思子,画的细腻逼真,寄托相思也不是以两三颗来寄托的吧?”少年反驳。
“你懂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呀?能让你一眼看破的,还有欲说还休的羞怯期盼么?”乐巧补刀。
“要我说,就是你想得太多,这画主没准就是想画个红豆。”少年不屑。
乐巧气极,拉过李冉,愤愤道:“阿冉你说,这画究竟是谁画的,我找那人探讨去。”
李冉垂眸看着地面,含糊地回答她:“我也不记得了……”
乐巧闻言也只得作罢,轻哼一声找别人论理去了。
李冉看乐娇一个人在边上坐着,忙过来招呼她。
乐娇其实不大尴尬,也不寂寞,她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实在是不敏感,听他们说这说那才知道有这么多讲究,还是挺有意思的。
不过李冉不知道她这么想,生怕冷落了她。
乐娇不讲究那些弯弯绕绕的交际礼节和虚假情谊,询问李冉是否需要刺绣的帮助。
李冉愣了愣,倒也没想到她这么直爽,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这画赏讲究的是自由话谈,各位又是常客,少她一个主人不会如何。
婢女很快拿来了针线,李冉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练习,就要带着乐娇往里间走。
桑风一直在同几位询问他看法的公子攀谈,实则目光会不自觉地、小心地瞥向某一个角落,带着十二分心跳难抑的紧张和欢悦。
乐巧后来被这几人的看法吸引,很自然地加入了讨论。面上如此,实则在悄悄打量桑风。
忽的,少年眸光微闪,引得乐巧也看过去,她只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乐巧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打趣般搂住李冉,笑意吟吟地说:“画赏都没结束呢,主人就想开溜了?”
乐娇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不知她想做什么。
乐巧叫住先前与她斗嘴的少年,挑衅道:“敢不敢同我比一比?”
那人也来了兴趣,忙问怎么比。
乐巧挽起唇角,骄矜地看着他说:“我们共作一幅画,再互相评价,最后让所有人看看,比一比是不是能画出内心所想,可?”
众人一看有这种斗技之事发生,不少关注起了这边。
那人明显也是熟客,问她:“画什么?这院子该画的大家都画过了,翻不出花来。”
乐巧看向李冉,咬字清晰:“谁说要画死物了。绣娘,你们画过没有?”
李冉瞪大眼睛,就要去拉扯乐巧。
后者闪身避开,食指点了点下颚。一副思考的模样。
而后她偏过头对桑风说:“许久不曾见过桑公子风采,今日可有幸目睹?”
这话就是在邀请作画了。
乐娇虽迟钝,但心思还是有的。她压低声音对乐巧说:“姑娘家的,怎么好意思当众绣给人画?”
乐巧捂嘴笑了笑,不知是否真的高兴。
片刻后,她才语气俏皮地说:“姐姐你不要这么死板嘛,绣娘是这群毛小子平时见都见不到的人,你们恰好又要练手,何乐不为呢?”
要与她比试的少年心大得很,忙接话:“是啊,只是照着画而已,有什么事呢?”
桑风启唇,却最终因为一点隐秘的心思,又不予解围。
这种糊弄式的劝说最是恼人,奈何乐娇和李冉都是脸皮薄的人,怎么也开不了口拒绝。
乐巧继续煽风点火:“姐姐,你就绣嘛,就当给我们开开眼好不好?”
这人群里不少手痒的想作画,这会附和得一点不迟疑。
俩姑娘最终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只是李冉似乎特别紧张,指尖沁了汗。乐娇抬眸,顺着视线向上,入眼的是姑娘泛着薄红的双颊。
她没深想,只当对方是因为羞赧才如此。
“绣时要有格局观念,哪里是眼,哪里是嘴,都要留意着。”乐娇秀给她看,随着手部动作慢慢讲解。
李冉点点头,实则什么都没听进去。要知道京城第一才女的脑子,有天也能成为浆糊,不晓得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针线在乐娇的手下仿佛最锋利的刀刃,在布帛上步步破开纯色,流泻出惟妙惟肖的形象。
顿了顿,她忽然说:“我教你绣红豆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或许是因为先前关于相思子的争论给她留下了印象,又或许是那首《缺月辞》让她觉得,这姑娘想学这个。
李冉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晕晕乎乎地点了个头,
一旁照着作画的乐巧奇思妙想,并不完完全全地画下来,只画了一双素净的手,手上托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这荷包画得最是细致,连上面的相思子都一清二楚。
走过来的公子们贵女们,只一眼就叫绝。
反观与她比试的少年,抓耳挠腮,画了一幅又一幅,就是没有钟意的。眼见对方已经完成,甚至开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少年赌气般胡乱画了一通,只描摹出俩姑娘的动作。
“画得硬邦邦的,一点都没有神.韵呀?”乐巧看了,忍俊不禁地说。
“你、你懂什么!我就是画而已,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少年赤红脸,抻着脖子反驳。
乐巧瞥他一眼,撇撇嘴又去瞧桑风,而后突然就沉默下来。
少年也好奇,探头探脑地凑过去,好奇对方的纸上有什么。
在看清楚以后,他倒吸了一口气。
桑风没有画针线,没有画纤手,甚至没有画荷包。
他画了姑娘的眼睛。
“还、还能这样?”少年磕磕巴巴地说,“不是画绣女图吗?”
乐巧不优雅地翻个白眼,讥讽道:“你笨呀,让你画绣女你就真画人家绣东西?”
“不然画什么?”少年惊叫,像是打开了新世界。
乐巧定定地凝视他,忽而舔了舔唇:“真是年少狂,不知相思苦。”
她看向桑风的画,才继续解释:“人作画,不只是为了画,更是为了表达心中所思所想。说画绣女,不过是因为这场景难见,神态把握不得要领,让你撞到好运练手罢了。”
少年咀嚼了好一会她话里的意思,才震惊道:“那画相思子,也是想要表达相思?”
乐巧咕哝一声,懒得搭理他。
只因为那出自才子之手的画,当真足以艳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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