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潢奢华的客厅中，一名女子歪歪斜斜地坐在沙发上，吊灯刺目的光线白惨惨地照在她脸上，她半眯着双眼，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披散在双肩。似乎是光线太过刺眼，她不适地皱起了眉，抬起一只手虚挡着眼睛，她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从沙发上拿起手机。
她将手机举到眼前，尚未亮屏的手机屏幕在亮光下宛如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女人的面孔——那是一张极漂亮的脸，巴掌大小，线条柔和，五官精致，绝挑不出一丝瑕疵。只是此刻这张面孔上却泛着不寻常的红晕，她一双迷蒙的眼睛望几台上扫——上面一排倒了的空酒瓶，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吃吃地笑了起来。
显然是喝醉了。
醉酒后头脑不太清楚的同时，连手指也不太灵活了，她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解锁屏幕，而后翻出了手机通讯录——其实这完全多此一举，顾霖谦的号码，因为拨打过太多遍的关系，早已深刻在她脑海里，即便想忘也不能够。
她想到这里，唇角不禁泛出一丝苦笑，动了动手指，到底还是拨了过去。
尽管现在是半夜十二点，不过电话还是很快就接通了：“妍妍，有事？”
赵心妍笑了一下：“怎么？没事就不能打你电话了？”她说着缓缓闭上了眼：“你知道的，人在半夜容易胡思乱想……我就是，突然想跟你说一会儿话……”
顾霖谦还没说话，电话那边却传来一道女声，甜腻的嗓音中夹带着一丝不耐：“谁呀，这么晚还打电话过来，让不让人睡觉了？”
赵心妍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麻木地笑道：“哟，新欢呢？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
顾霖谦并不理会，只是问她：“妍妍，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你想通了没有？”
赵心妍眼皮突突地跳，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当再次面临这样的事，心里还是传来一阵钝钝的疼，她一边看不起这样的自己，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问道：“谁？”
“嗯？”
“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是那个纪嫣然吧？”
顾霖谦低笑两声：“这很重要吗？妍妍，你还是看不通透。”
赵心妍自嘲道：“也是啊，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今天是纪嫣然，明天还可以是李嫣然，有什么要紧的呢？”她透过指缝望向天花板上那盏刺目的吊灯，眼睛还是被刺得生疼：“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
顾霖谦仍然在笑：“妍妍，话不是这么说，只要你肯乖乖的，不闹什么幺蛾子，我也并不是那样绝情的人，你毕竟跟了我三年了，只要你愿意，还是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
赵心妍嗤笑道：“是吗？我可以继续留在你身边，你也可以继续找其他女人，是这个意思吗？顾霖谦，可笑我当初真的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
顾霖谦揉了揉眉心，语气显得有些无奈：“是，是两情相悦，不过你的这个‘情’和我的有些不一样，妍妍，你太死脑筋了，也太较真了，我要的，不过是及时行乐，你的这种‘情’，请恕我承受不起。”他那边一阵窸窣动静，似乎是翻身坐了起来：“我当初是很喜欢你，你虽然蠢了点儿，但长得漂亮，是真漂亮，你知道我就爱你的漂亮，所以我说喜欢你，并不是骗你，但此一时彼一时么，一样菜吃久了，就算它再好吃，我也腻味了，人也是一样的道理。但是坦白说，我现在也不是对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还是前面那一句话，只要你肯乖乖的，我还是愿意留你在身边，但我不可能为了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所以妍妍，你要么接受我有别人的这个事实，要么，就给我彻底离开。”
赵心妍静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顾霖谦，我拿一颗真心对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我是贱，不过不好意思，我还没贱到那个程度，我要的是你只有我，而不是当你那众多玩意儿中的一个。”
她叹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眼睛：“就算我最后再为你犯贱一次，顾霖谦，我问你，我要你和其他女人断了关系，从此身边就只有我一个，你做不做得到？做得到我就原谅你，做不到——那么不好意思，可能你根本不在乎，但我还是要不自量力地跟你说一声——你将永远失去我这个玩意儿。”
“赵心妍，你别太过分了。”顾霖谦怒气反笑：“好，好得很，你不是想离开我吗？我成全你。看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份上，你说吧，你要什么，钱？房子？还是资源？你说，你说出来我就给你——就当是我给你的分手费，你拿了之后，有多远给我走多远，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赵心妍眼神飘忽，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几台上的那个白色小药瓶上：“你这么说，就是不肯答应了？如果我跟你说，我马上就要死了呢，你也还是不肯哄哄我么？看吧，我说得没错，这果然——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犯贱了，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不过好在……我马上就要解脱了。”
顾霖谦眯起眼睛，额上青筋跳起：“你威胁我？”
“没有，只不过是刚巧在跟你说话，顺便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你了而已……再说了，我从前每次要离开你一段时间前，总会事先跟你打一声招呼，没道理这次永别不跟你说一声啊，顾霖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心妍，我看你是疯了！”
顾霖谦重重换了一口气：“少拿这个来威胁我，你要死，就一个人安静地去死，又何必特地打电话来告诉我？你以为我会在意？”
“你在不在意，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完全无所谓了……”她拿开话筒，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其实现在想来，我这一生活得可真够失败的……事业被丑闻给毁了，所谓的爱情，到头来也不过是笑话一场……我再活在世上，也只会让父母蒙羞而已……我真的累了……我从来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就让我最后懦弱一回吧……”
赵心妍抬头直视着刺眼的灯光，笑得有些虚幻：“顾霖谦，”她拿近了手机，对他说道：“那么，就再见了。”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电话被挂断的那一刻，顾霖谦有一瞬间的怔愣。然而还不待他细想，纪嫣然的手臂已经缠了上来：“怎么打这么久？”
顾霖谦不说话，只是看着手上的那个戒指怔怔出神——那是从前赵心妍送他的，他当时为了哄她高兴，居然也就真的戴上了——尽管这玩意儿在他看来特别傻。
后来他戴着这个戒指一戴就是好几年，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纪嫣然笑道：“你们刚才电话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没办法，屋子里太安静。”她稍作停顿，抬眼去看顾霖谦：“你说，赵心妍不会真的为你去自杀吧？”
顾霖谦将旋出一半的戒指用力地按了回去：“不可能，你见过一心求死的人在临死前还特地打电话告诉别人，说她要死了吗？她这么做，无非就是想借此闹上一闹，好让我对她妥协。真想死的话，早一个人悄悄地去死了，何必过来告诉我？我要真去理她，可不就如了她的意？不用管她，晾上一晾，也就消停了。”
他望着手上的戒指，定定地道：“总之你放心，她是不会出事的。”
——也不知道是在说服纪嫣然还是他自己。
虽然赵心妍口口声声说要离开他，不过他不认为她离得开他——她知道她是真的爱他。他刚才说要成全她也不是真的要放她离开，不过是不想让她蹬鼻子上脸——他觉得他从前太惯着她了，导致她愈来愈无法无天，他迟早是要跟家里安排的人结婚的，不管赵心妍愿不愿意，她迟早要面对这一天，所以他这段时间故意晾着她，又对她说出那样一番狠话，无非是想让她早一点明白过来——他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
他知道她是真的伤心了，他现在虽然很想去找她，可他忍住了，他不能让步，他得等赵心妍自己明白过来了，然后乖乖地回来找他。
他觉得他不会等太久。
“好了，别再想她了，”纪嫣然说着又凑上去吻他：“我们休息吧。”
他虽然心中早有计较，但不知怎么，还是感到一阵烦躁，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是心里堵得厉害，他将纪嫣然稍稍推开了一些，皱眉道：“不早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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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赵心妍从沙发上坐起身子，她拿过一瓶红酒，将猩红色的液体倒进白色的高脚杯里。紧接着她又拿起那个白色药瓶，旋开瓶盖，将里面一整瓶药片，悉数倒进了杯中。
药片在红酒中沉沉浮浮，过了一会儿，终于彻底沉至杯底。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慢慢握住杯脚，下一刻，赵心妍猛地将高脚杯举起，将混着一整瓶安眠药的红酒悉数喝下。
药效发作的时候，赵心妍正蜷缩在沙发上，浓重的困意一阵阵袭来，她支持不住，缓缓闭上了双眼。
死亡的过程极其痛苦，先是胃部出现强烈的呕吐刺痛感，但因为药物的作用导致神经麻痹，赵心妍根本不能动弹，于是呕吐液体会被迫进入呼吸道，引起严重的呼吸困难，药性发作到彻底致死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她必须在有意识的情况下承受这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直到彻底死亡。
客厅里安静地没有一丝响动，时间仿佛就此停滞，不知过了多久，本已死亡的女人却忽然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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