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第四章

    当你生活在城市的时候，你会觉得世界很小，小到你随时能查到上千公里外的准确信息。但当你离开城市后，你会发现世界其实很大，大到有那么多你不知道姓名的山，你不知道姓名的湖，这些你不知道姓名的地方长满你不知道姓名的树，在这里也许还生活这你根本就不知道其存在的人。

    这所学校里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座山，只有管理出入运输的人知道这里叫131高地。通向学校的一百多公里山路在导航地图上是找不到的，距离它最近的村镇在是你在这里能查到的最后一个地名，村里只有一百多户人家，一个招待所，没有邮局。

    和贫瘠的周遭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这所建在深山里的学校，这所学校超乎人想象的大，它经过多年的维护和扩建几乎已经占领了整片山坳。没人知道这些巨大的建材是怎样运进来的，就像没人知道是谁给这里的房间贴上了欧式的墙纸，塞满了胡桃木家具一样。

    建筑本身也和平常所见的设计大相径庭，它的形状并不规整，从高空来看更像是一团盘踞在山间的蛇。蜿蜒连续的楼体就是蛇身，突然出现的高碉楼的一样的东西就是蛇头。建筑群的外墙有的新，有的旧，令人看得困惑。

    这群建筑的腹地是最安静的地方，这里有一个房间布置着古老的壁炉和花纹繁复的羊毛地毯，这个房间的窗子从未打开过，所以没人知道是谁在里头谈话。

    “听说水刑室出了事故？”

    “是，因为……”

    “不，”先问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她打断了对方的回答，“我不想听理由，我只想知道如果他父母现在想要探望，可以确保探望效果？”

    “可以。”

    “这么确定？”

    “是的，我确定他吓坏了，他以为这不是事故，是我们真想杀了他。”

    “哦……”女人似乎对此很感兴趣，她不再追问这个，换了个话题，“重点治疗对象和他相处得如何？”

    “和以前的情况类似。”

    “哦，”这话显然让她失望，“不过我是个有耐心的人，再观察一段时间吧，屈杰有没有捣乱？”

    “暂时没有。”

    “哼！”女人的声音冷笑了一下，“如果他不识时务，那他可以不存在，他本就是一颗弃子……”

    女人正准备接着说时，电话突然响了。

    “校长？您好，是，是我，我是教育负责人，一切正常，对，全都按照安排进行的，一切顺利，嗯嗯……啊，不好意思，很抱歉那么晚还惊动了医生们，对对，对，他们没有问什么，没有起疑，您放心吧，好的，好，再见。”

    通话很短，放下电话的女人又开始说话：“教育最有价值的地方就在于驯化本性就很坏的孩子，许安阳坏的是他的本性，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教育他，就这样，回去吧，再见。”

    她和他之间的谈话也结束了，房间的灯光暗了下来，稍后是门关闭的声音，可惜这个房间的走廊没有窗户，人们无以窥探出入这里的主人和访客。

    清晨结束了，太阳逐渐升向高空，这片隐匿在深山之间的建筑逐渐开始喧哗。被关在“洞窟”一般的寝室中的许安阳不会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刺耳的铃声向他宣告只有十分钟的早餐已经结束，他现在需要去“上课”。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他发现他们根本不会去到那个真正的教学楼，那扇亮着红灯的铁门根本不会开启。而他所处的这片灰暗潮湿的“洞窟”其实面积庞大，这里有一间专门的教室供他们上课。

    说是教室，其实只是一间窗户稍微大点的房间，说是上课，其实只是把课本发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看。

    他领到的是高中二年级的课本，小糖片领到的就是小学六年级的课本。上课期间可以随意走动，根本无人监视。

    他还注意到一点，就是这里的门都不安锁，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随意出入，但奇怪的是并没有谁想独自出去溜达，也没谁好奇这栋不知有多少房间的建筑到底是怎样的结构。上课期间，多数人都趴在座子上发呆，只有肖沥在看他的书。

    书是一本字典，有时是中英，有时是英中，有时是汉语词典，也有看新华字典的时候。屈杰似乎是个特别喜欢引起他注意的人，他会故意找些习题去问他。肖沥不会跟他说话，但会把答案写给他。许安阳暗中观察过，不论屈杰出的是语文还是数学还是物理，他都能做。给他们提供的课本其实很丰富，有许多许安阳以前就知道的习题册，令他吃惊的是，这些并不简单的题没有一道可以难倒他。

    看来智商一百四这件事情是真的。

    说到屈杰，他对自己倒并不太坏，他暗中提示了自己好些事情，偶有捉弄他的嫌疑却都不至于引起惩罚。他也暗中观察了小糖片，小糖片似乎主要负责照顾腿脚不方便的李卫祁，他们两人都很低调顺从，只要屈杰不找他们寻开心，他们就像不存在一样。

    上午上完了这堂毫无意义的课后，下午就是劳动，劳动花样丰富，但无一不繁重。

    比如今天，今天竟然是搬煤。

    运煤的卡车开进来后，司机并不会下车，车一停稳陈助教就吹哨示意这孩子们上前劳动。

    大家似乎有固定的劳动搭档，比如屈杰会和他的室友青亓一起，只有十二岁的小糖片会加入另外两个女生，脾气暴躁的胖子梁柯搭配高汉军，瘸腿的李卫祁被扔在一旁的轮椅上。

    肖沥则朝他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他走。

    今天女生负责铲煤渣，男生负责用煤车把煤运到锅炉房，煤车是工地用的那种铁皮独轮车，很重，把手很硌手。

    真正开始劳动后，许安阳发现肖沥的力气其实并不大，相反，屈杰才是除了他外劲儿最大的，他有点奇怪为何屈杰会那么怕肖沥，按理来说这个长得好看的瘦子就是一个花瓶。

    中途休息的时候，屈杰似乎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故意摸到他身边坐下。

    “其他人是不是也跟你说过肖沥很凶？”

    许安阳谨慎的点点头，他很好奇这个眯眯眼为什么总能洞悉别人的想法。

    “你知道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因为他智商一百四？”经过这几天后，许安阳不再像个吓傻的疯子，除了那个不正常的陈助教，他并不真害怕这些所谓的同学。

    “因为他是重点治疗对象。”屈杰似笑非笑的说。

    “重点治疗对象？”许安阳还没听说过这个词，他以为他们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毛病被送进来的，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会区分是不是重点。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是重点治疗对象，”屈杰摇头晃脑的说，“兄弟我只是告诉你，重点治疗对象是不能惹的，惹出了问题，你根本兜不了。”

    “……是因为他的病特别重？”如果肖沥没有自闭症，许安阳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病。

    听到许安阳这样说，屈杰差点失笑：“你这个人还真是搞笑。”

    “那你什么意思？”

    “我？我能有什么意思，”屈杰露出了个滑稽的表情，“我就是劝你，劝你别去招惹他，要顺着他，因为上一个惹他的人已经死了。”

    “嗯？”许安阳看着他的眯眯眼，心中涌起一阵恶心。

    “死了，听不懂啊？死了，死前就住你们那屋，就睡你们那床，懂了吧？”

    说完这话，屈杰就不再理他，自顾自站起来走了。

    “……”

    许安阳还在消化这句话的时候，陈助教吹哨子了，为了不挨电棒，孩子们都赶紧站起来朝卡车走去。许安阳又抬起了他们那辆破斗车，这次他看了肖沥一眼，他看到他并不强壮的胳膊和因为用劲而鼓起的青筋。他奇怪屈杰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他根本不准备招惹任何人，这警告真是莫名其妙。

    事实也是如此，肖沥绝大多数时候都无视所有人，许安阳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才会和他产生冲突。

    一个小时后，劳动在许安阳莫名其妙的情绪中结束。大家重新排好队准备听从陈助教的指令前往下一环节——当所有人都排着队朝一个小门前进时，许安阳突然被他领了出来。

    这个人就像哑巴一样不说话，他指了指他们来时的那扇门，示意他快滚。

    许安阳不知何意，他只看到屈杰似乎早知道会这样一般，回头对他狡黠的一笑。然后这只不算规整的队伍，连同摇着轮椅蹒跚前行的李卫祁 一同消失在了门里。

    孤零零的许安阳没有办法，他只好原路返回，他暂时也不敢在楼里乱跑，他回了寝室，推开了那扇没锁的门。

    屋子正中的洗手台上放了个塑料杯，杯子里有一颗药，许安阳认得这是他的消炎药。这次他的肺脏似乎受到了严重侵袭，他已经咳嗽了好几天了。他想起中午似乎是忘了吃，于是他赶紧把药拿起来，就着自来水吃了下去。

    吃过药后，他无所事事，躺在床上不久就睡着了。

    他睡着前一直想着除他以外的人去了哪里，为什么单独不让他去，他一直想一直想，所以他以为自己如果做梦大概也会梦到这个问题。

    结果他的梦与此毫无关系，他梦到的内容让人难以启齿！

    最后，是肖沥推门的声音吵醒了他，他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举动总算引起了肖沥的注意。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许安阳往后缩了缩，赶紧拉开被子盖住了自己。

    肖沥很快又出去了，稍后就是晚饭的铃声。

    晚饭也只有十分钟，所有人都埋着头吃饭的时候，屈杰发现许安阳没有来，他耸耸肩，又露出了他特有的滑稽笑容。

    他是对肖沥笑的。

    他知道肖沥背对着他，根本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