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5 不为我用，则必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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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阁内省政事堂中，左肃政大夫杨再思一脸烦躁的端坐直堂廊下侧室，频频望向直堂门外。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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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政事堂留直者乃是宰相杨执柔，见杨再思突然登政事堂，心里已经有几分好奇，再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忍不住降席入室问道“宪台登堂，可有诉告”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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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职短留待人，并无事扰，相公自劳案事，无需关照卑职。”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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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再思还想着能与少王私下解决纠纷，不愿将事情宣扬于外，闻言后便回答道。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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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执柔听到这回答，脸色顿时一沉“政事堂出入国之重要，岂宪台迎宾琐细之地”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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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请相公稍允方便。”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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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再思听到这话，脸上也露出几分尴尬，再作拱手施礼，杨执柔则已经拂袖而去。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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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再思又忐忑得等候了小半刻钟，心中觉得有些不妙，待行出门要问将他指引至此的杨思勖、少王究竟何时能来，却发现杨思勖早已经不在此处，自然更加心慌，忙不迭抬腿便往政事堂外奔去。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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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等到他行出政事堂，春官尚书范履冰已经阔步行入进来，抬眼看到杨再思，脸色顿时一沉“宪台欲往何处”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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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职、我河东大王邀我”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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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再思情知范履冰资望、官威还要远胜杨执柔，不敢随意应付，只能支吾作答。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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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还没有说完，范履冰又冷哼道“谋事之前不进言堂中，事发之后不请诉阙下，河东王邀你那位大王早入仁寿殿毕陈前后君子可欺于方，欺于愚者又是何人”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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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杨再思神情更露惶恐，范履冰心情更加恶劣，对杨再思近乎痴愚的轻视也更加不作掩饰，顿足道“不必再望相约者，神皇陛下着我归堂集论此事，你且留此等待沈监”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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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后，他也不理杨再思，径直往政事堂走去，途中唤来一名政事堂下吏，着其去请内史岑长倩并麟台监沈君谅入政事堂。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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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说范履冰感想如何，杨再思见其言辞如此，唯唯诺诺外表下却隐隐透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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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台省百司之内，如果说哪一处的长官最难做，首推肃政台无疑。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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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政台监察百官，本来就不是能够人望加身的职事，那些御史们也都是个顶个的刺头，且几乎都有登殿直谏的权力，且近年来朝政局面波诡云谲，就连宰相都常被言杀，执宪虽然是他们的直属上官，但也没有太大的威慑力。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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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执宪权威高低也是因人而异，遇到资望深厚、为人强势的，肃政台那些刺头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顶撞上官。但是很不巧，杨再思不在此列。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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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再思资望谈不上多高，历任诸职唯一可称的便是天官员外郎，又转南省工部冬官水部郎中，太州山涌抢献瑞表而得授宪台，轮起来资望很浅薄，也不是言官与刑司体系中拔升上来的，在左台威望几近于无。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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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杨再思也不是一无可取，他出身弘农杨氏原武房，或许不如宰相杨执柔的观王房那样与神皇有着亲谊关系，但也是名门出身。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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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有一点就是杨再思为人没有棱角，与人为善，跟谁都不会急眼。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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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监察御史来子珣去招惹麟台，自然也不是出于杨再思的授意。对于手下这个新入御史，杨再思也觉得头疼，其人骤登宪台，又为神皇看重，很有几分目中无人。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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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履冰讥讽他被人欺之以愚，但这正是杨再思聪明所在。他既不想得罪来子珣这个手下，又不敢得罪少王，事情捅到神皇那里，他反而落个轻松。若真与少王当面锣鼓的摆态度、讲道理，反而是他不愿面对的局面。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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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这么想着，杨再思缓缓步入政事堂，堂中两名宰相范履冰转头不愿看他，杨执柔则一脸意味莫名的笑容对他点点头，他也不以为意，只择下席安坐下来。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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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宰相们对他观感如何，杨再思根本不在乎。他知自己前程只在神皇念取之间，眼下神皇就是需要无甚棱角的左台长官，他在这方面则做得称职有加。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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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旋踵，内史岑长倩与麟台监沈君谅先后到达政事堂，岑长倩还倒罢了，近来韬光养晦，对人对事都不发表什么激烈看法。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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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沈君谅则就是另一副模样，入堂后便怒视着杨再思，并怒声道“执宪此番作为，将麟台置在何地”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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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君谅平常虽然也是一个老实人，但这次是真的被惹毛了，他虽然心意早不留在麟台，但毕竟眼下还身在此位，若连基本的官廨都被别司侵夺，人望必然大损，届时不要说再谋拜相了，只怕麟台都不能再容下他。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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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沈君谅的诘问，杨再思也并不直接回应，只是起身对堂内诸人环揖，并作苦笑道“宪台庑舍缺甚，此事卑职早诉诸公，迟迟未有答复，然三院里行入事在即，卑职为事所困，再求诸公教我。”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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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宪台乏用，便侵麟台则南衙百司何须并设异日老夫是否也要携麟台群众并入宪台恭作笔吏”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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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君谅直接行至杨再思面前，指着他继续怒声诘问。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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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再思小退一步，脸上苦笑更浓，不与沈君谅针锋相对“沈监言重了，晚辈何敢作此想，就连几员衙官都还在麟台难出呢。若能妥善解决困事，晚辈备设礼席再作请罪又何妨。”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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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里一退再退，倒让堂上杨执柔有些看不过眼，他虽然也不大看得起这个同族，但见沈君谅这个南人指着杨再思鼻子连连喝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举手道“今日聚在论事，事外余情，两位退堂自叙。”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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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忿意梗怀，无所陈词。麟台执言，已由河东大王呈诉殿中”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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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君谅又恨恨瞪了杨再思一眼，然后便退回一旁席中坐下不再说话。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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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弱势所在，就在于朝中没有强援，想也不用想，眼下在政事堂根本论不出一个对麟台有利的结果，干脆闭口不言，寄希望于早已经进入宫中的河东王。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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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里一言不发，拒不讨论，可想宰相们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根本就无从沟通。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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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事堂里已经陷入僵局，而禁中仁寿殿又是另一幅光景。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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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则天已经做出了决定，本待让少王并武承嗣一同往政事堂去宣告，可是少王接下来进言又勾起了她极大兴趣。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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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虽积忿在怀，但途行一程也难免细作思量。诸司所以轻慢麟台，无非本司供事轻简，虚禄不称。忝受恩养，却有根本之缺失，为人所轻，概是自取。”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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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承嗣听到少王这番话，倒是颇有认同感，他本就觉得麟台这番吵闹真是没有道理，劳者多占本就道理所在，麟台一群闲员还有什么资格叫嚣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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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潼接着又继续说道“臣入职以来，常作自审，不敢轻论百司配事轻重，唯望能够奉恩尽劳。智短难谋于大，闻右相所言应时权宜，大有启发。春秋有变，日月更迭，礼虽常设，难就时宜。国初礼司少有定制，凡遇大事，辄制一仪，至今已繁琐难引。”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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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事专仪，虽然取义在时，但世道俗众不免浪言礼缺。有感于此，臣请于麟台立案索引，普录前代诸礼式更迭，汇集审录，以为参考。”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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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初礼仪主要继承于隋礼，隋礼则礼出多源，既有北朝，又有南朝，还有就是河西之地所保存的古礼，于是就造成了繁杂重复，乃至于彼此冲突。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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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如此，贞观时期又重修贞观礼，但在贞观礼修订的时期，山东世族还处在被政治打压的气氛中。等到高宗时期为了摆脱关陇勋贵的局限，又要团结一部分山东世族，所以再修显庆礼。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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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庆礼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增损旧礼，并令式参会改定”，说的更直白一点那就是你们别逼逼，老子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武则天敢于随心所欲阔制新礼，根源还在她老公李治这里，简直就是青出于蓝。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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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修订的礼书，其庄重性可想而知，所以就造成了无复定制、随事而拟的局面。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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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书的编撰是意识形态的庄重问题，凭李潼当然玩不转。但是玩不转正礼可以敲边鼓啊，所以他打算从礼式入手。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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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律令格式是隋唐法律基本表现形式，这其中的式就是律令细则，随事而颁，要有更大的灵活性，也最能体现君王的权威。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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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类比后世的话，律令可以视作宪法、刑法，式则就类似于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当然概念未必准确，只在条文地位上有一定的相似性。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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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潼要汇编礼式，无非把历代式文整理起来，这没有太大的技术性，主要还是建立在普查资料的苦工夫。礼制玩不起，但检索这些旧条款并不难。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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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能够汇编完成，所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比如武则天要扩编内供奉，大可以拍出贞观式文，你们别抬杠，早年有人这么玩过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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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武则天在听李潼说完后，很快便意识到这当中可供操作的价值，她离席而起指着李潼叹息道“何谓智浅啊，我孙真有宰臣巨才年未及弱冠，洞事如此深刻，若非本就门庭少俊，真是不为我用，则必杀之”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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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潼闻言后心里顿时发毛，你夸人能不能好好夸，吓唬我干啥我连我祖宗几代都卖了，还不为你用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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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怎敢当此盛誉，只是右相言有醒我，一时机敏罢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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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里吐槽着，又连忙跪下来，瞪起纯真的大眼睛，表示自己真的是一时抖机灵。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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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管他奶奶信不信，反正武承嗣是信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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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神皇如此盛赞少王，武承嗣心里老不是滋味，同样上前一步拜道“大王所论虽深刻，起意仍存轻妄。此谋臣执春官之日亦有所念，只是武德以来章式繁多，杂存诸馆，实难一一检索取录，劳工浩瀚，未必能功，实在不敢轻言。”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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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则天听到这话便微微皱眉，她如果是怕麻烦的人，敢以女身窥望至尊大位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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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可随事而制，式可随礼而索。朕能恩取天下之士，群才并力，何事可畏繁多、浩瀚”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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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则天沉声说道，然后返回御案前，提笔缓书礼式通辨四个大字，并亲手递在李潼手中，笑容中满是鼓励。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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