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钰第一胎生小六儿的时候,项老太太,还有成钰上海的娘家,都认为在家里请个接生婆就好了。但是当时项家麒极力反对。朱儿是他的心头肉,她第一次生孩子,上一个孩子又小产了,他怕有个闪失。因此小六儿是在道济医院由美国医生接生的。
成钰这一次怀孕,却自己要求在家里分娩。一方面她是听人说第二胎好生,最主要的原因是,如今的医院里,欧美的医生基本都撤走了,被日本医生取代。京城的老百姓心里都有一种恐慌。觉得医院里穿白大褂的日本人,和街上穿军装的日本人都是一样的,随时能要了你的命。项家麒也有同样的担心。他尊重成钰的意见,给她请了两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随时待命。
这慢性子的孩子好不容易做动了,却还是不着急出来。成钰在两个婆子的指挥下,疼得满头大汗,能使的劲都使了,从白天耗到傍晚,这孩子还是没出来。
项家麒一整天趴在窗户底下听着动静。成钰攥着拳头叫,他也跟着使劲,帮不上忙,急得直后悔自己不该播这个种。
“大少爷,这孩子头太大。卡住了出不来。”午饭的时候,婆子推开门朝着等在外面的项家麒喊。
“那……那怎么办?”这种事项家麒哪里有经验。他巴巴的问接生婆。
“再耽误了,恐怕有危险,不能再等了。”
项家麒睁大眼睛,瞳孔猛缩,跺着脚大喊:“快,叫车,送医院!”
后海到医院的距离并不远。自打日本人进了城。老百姓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北平城没有了以往的繁华热闹。车子一路畅通飞奔到医院,但是项家麒握着成钰的手,仍是不停的催自己快一些。
到了医院一看,传言果然不虚,以往身材高大的洋医生,都换成了身材矮小的东洋医生,说话还要翻译。医院里也是一派冷清,门诊里竟然没有病人等候。
项家麒顾不得那么多。他想好了,要是哪个日本人敢难为成钰,耽误了接生,他豁出性命和他们拼了。
日本医生闲了多日,好不容易见送进来一个病人,呼啦一下围上来,项家麒三言两语讲清楚情况。又上来几个中国护士,一分钟都没耽误,就把疼到昏沉的成钰往产房里推。
“从璧哥哥……”成钰被推走的一瞬间,伸手拉住项家麒道:“我怕!”
项家麒也是一样的担心无助,但好歹不能表现在脸上。
“朱儿,我就在外面,一步都不走。不要怕!”话音未落,成钰被推进了产房,门“咣当”一声在她身后紧闭。
项家麒又一次被挡在了门外,这一次没有窗户根可趴,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少爷,这日本人,能好好给少奶奶治吗?“跟着跑来的秀莲天柱两口子,带着哭腔问道。似乎少奶奶被推进了鬼门关。项家麒不知如何作答,他也没精力回答,支着耳朵等在门外,只等着成钰喊他,他就冲进去。
过了仿佛有一辈子,出来一个小护士。被项家麒一把抓住。
“病人怎么样了?孩子出来了吗?”
那小护士吓得摇头:“还没,别急。快了。”
见她说中文,项家麒低声说:“咱们都是中国人,您跟我说实话,这日本医生………?”
那护士估计听到这种问题太多了,她嘘了一声,急急的点头,小声说:“放心。不管是哪国人,至少他们还是医生。再说,还有那么多中国医生和护士盯着,他们不敢怎样。”说完,小护士跑着走了。
项家麒不敢完全相信她说的话,但是如今他也没有选择。家园被别人占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由自己掌握了。
深夜的医院走廊,静得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偶尔有脚步声,会让项家麒有不寒而栗的感觉。天柱劝了他几次吃东西,项家麒只勉强吃了几口,都堵在心口里下不去。他脚踩布鞋,在走廊里无声的逡巡。
半夜一点,产房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里面猛的传来嘹亮的哭声,然后仍是那个小护士跑出来报信:“是男孩。九斤重。怪不得难产。孩子的妈妈出血量很大,现在很虚弱。”
项家麒一听成钰吃了苦,忍不住就要往里冲,被护士挡住:“您不能进去,医生还在做处理。”
天柱也赶紧拉住项家麒。好在没几分钟,包在白色包裹里的孩子被抱了出来。项家麒一眼看去,第一个疑问就是,这孩子是刚生的吗?
他清楚的记得小六儿出生的时候,像小猫那么大,脸是皱的,没头发。
如今这大胖小子,皮肤撑开了,满脑袋黑头发,鼓着小脸哇哇哭。
“小九儿,你让你娘吃了那么多苦头,自己倒像受了委屈似的。你还好意思哭。”项家麒抱着沉甸甸的蜡烛包念叨,侧颜在医院白色的灯光下。都透着无尽的温柔。
“爷,这孩子叫小九儿啦?”秀莲乐的问道。
项家麒含笑点头,又抬头看看产房里面。
“人家还以为咱们项府有九个少爷小姐呢?其实才两个。”天柱在一旁偷笑。
“两个就够了。少奶奶吃的苦够多了。”
寂静的产房里,忙碌了一天的医生护士都散去了。家里的人都被小九儿吸引了注意力,抢着抱大胖小子。此刻,段成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项家麒只看了一眼他的心肝,眼眶就湿润了。成钰头发散乱着贴在皮肤上,脸上和脖颈上的汗水混杂着,平时红润的脸庞此刻一丝血色都没有,衬得颈间的梅花记格外刺目。
“朱儿……”项家麒忍不住用指尖轻触那朱红色的胎记。
“从璧哥哥,看到孩子了吗?”成钰没有睡去,她张开干裂的嘴唇想笑笑,那么勉强。
“看到了。活像百日的孩子。朱儿,你把他养得太好了。自己倒受了罪了。”
“咱们有儿子了,从璧哥哥,以后项家有后了。”成钰想起项家兴得意洋洋的宣布自己有了儿子的样子,觉得不管自己吃多少苦,只要能为项家麒挣回面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项家麒抓住成钰冰凉的手说:“我才不管有没有后,若是早知道生他这么费劲,就小六儿一个女儿就好了。”
成钰弯了眉眼,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从璧哥哥,总说小孩子话。以后我要有三个孩子了。”
那人俯身亲吻成钰的酒窝,在她的耳边轻轻说:“我不管,以后不能只疼那两个小的,还得继续疼我。”
成钰抬手,反复摩挲项家麒的脸颊,沉迷在他唇下的柔情里,仔细一想,他们有好久没有这么忘情的吻了。她不需要承诺,一切约定,都在在这唇间。
成钰被推回病房后,很快沉沉睡去。她太累了,所有力气都耗干了。她甚至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只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有一只手拽着她,把她往梦境里拖去。
看着成钰沉静的脸庞,和偶尔忽闪的睫毛,项家麒脚下仿佛被定住,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可是实在是舍不得走。
“爷,备车吗?白寿之在家里等您呢。”天柱在一旁催了。项家麒咬咬牙,对站在一旁抱着孩子的秀莲轻声说:“有事叫我。孩子也看好了。咱们自己抱着,别让日本人沾手。我还是不放心。”
“哎,您放心。我走哪都抱着。”秀莲答应的痛快。项家麒这才撩起长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一大一小两块心头肉,才匆匆离去。
家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他料理。土肥原昨天领走时说还会回来。项家麒听说近来宪兵闯了北平的一些宅子搜罗古董。他们虽然没有抢了故宫,但那主要是因为故宫里压根就没什么东西,都被运到南京去了。他必须赶紧把家里的宝贝整理出来,运到银行的金库里。如今的光景,这些古董万万不能放在家里了。这事情一天都不能拖,必须连夜完成。
到了后海的宅子,白寿之果然等在客厅里。他见到一脸疲惫的项家麒,赶忙迎上去。
“东家,什么要紧事?一定要今天晚上弄好吗?您这一天,也累坏了。”
项家麒无声的去书桌前取过一把钥匙,示意白寿之跟他来。穿过堂屋,来到书房,书架后有个暗门,用钥匙打开那扇门,一股樟脑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这间暗室里四面墙上全是架子,上面堆着满满的卷轴和锦盒,这藏品,少说也有几百件。
“东家,这是……?”
“这是我这么多年的心血,要在今晚整理造册,明天一早送到银行金库里去。”项家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医院用的口罩戴好。声音闷闷的说道。
“这么急?”白寿之心里估算着工作量,料定今晚睡不了。
“寿之,辛苦你了。这事只能找我最信任的人做。不能告诉太多人。天柱说他要帮忙,可是他才认识几个字?咱们两个一起。我整理,你拿支笔,一项项按我说的登记在册子上。今天一晚若是做不完,就明天夜里再做。最晚后天要全送走。”项家麒一边说,一边带上手套走到架子前,开始展开画轴仔细看。
“哎,明白了。白寿之已经从银行里拿来了账本一样的空白册子,走到书桌前,开始磨墨。一边磨一边道:“放心,我不往外说。您开始吧,说什么,我就写什么。”
“嗯。”项家麒点头。他看中的人不会错,白寿之跟着他那么多年,陪着唱戏,陪着做账,陪着写文书,做事仔细又可靠。
“明,文伯年六尺山水,寒江独钓图,有落款,文征明题跋,品相良好。”他一个人在里屋念,白寿之开始在桌子上挥笔疾书。登记完了,白寿之会喊一声“好了!”项家麒再把画仔仔细细的卷好,用油纸包严了,放上樟脑叶子,再放进绸布袋子里。扎紧袋子时,他会忍不住轻轻摩挲那硬硬的卷轴,仿佛不舍的和画说再见。
外屋有一个时钟,滴滴答答兀自走着,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白寿之困极了,就掐掐自己的大腿。
里屋的项家麒开始还能声如洪钟,慢慢的也音量越来越小,见或着咳嗽几声。有时他咳得厉害,白寿之就过去看看,给他拍拍背,一般都会被项家麒赶回去继续干活。
半夜四点时,困意滔天,白寿之几次写出了格子,字都写歪了。
记录完一册花鸟册时,里面突然没了动静。
“东家……”白寿之以为项家麒也瞌睡了,垫着脚尖走过去。他打算若是项家麒睡着了,就把他背回卧室去。他那身子,禁不住这么熬夜。
走进里间,还没看到人,却先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只见项家麒席地而坐,人隐在灯影里,双手合十捂在嘴前面。
“哎呀……”白寿之知道他的毛病,赶紧蹲下身子查看,只见项家麒满脸发青,喘得冷汗涟涟。
“东家,您怎么样了?”
项家麒双手捂着药竭力的呼吸,想要寻到氧气。他闭着眼睛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出去休息一会儿吧。这屋子里都是霉味,您受不了。”
项家麒熬过了这阵喘,呼吸渐渐平复,不耐烦的把白寿之往外推。力气却轻极了。他疲惫至极,无力解释,只想借着还有一丝力气,早些把事情做完。成钰还一个人在医院里等他。今晚本是她最需要人陪的时候,自己却不能守在她身边。他没有一分钟可以耽误。
白寿之是伙计,只能是听东家的,但也可以采取迂回战术。他把笔墨拿进里间,撩起长衫坐在地上,用一个锦盒做小桌子。
“我在您身边写,这样您不用喊了,省些力气。”
白寿之其实是为了在项家麒身旁盯着,防止他有个意外。
项家麒嗓子有些哑,也默认了他的法子,主仆二人继续一唱一和。
此后的进度开始变得缓慢,因为项家麒实在咳得厉害,好几次白寿之觉得他随时会背过气去。白寿之想劝又不敢劝,只得加快手下的进度,巴巴的等他。
天快亮时,项家麒咳得呼吸再次紊乱,他脸色青紫,哆哆嗦嗦的掏出药放到嘴边,胸口骇人的起伏。
“天柱,天柱……”白寿之毕竟经验不足,被他剧烈的发作唬住了。
项家麒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拼了力气抬起手指着门外。白寿之会意,起身驾着他的胳膊,扶着项家麒的腰把他架出屋子。
初春的拂晓,仍是夜凉如水,青石板地上,凝结着薄薄一层露水。被扶出屋子的项家麒靠在墙头坐在地上,头无力的低垂,带着露水味道的微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他手边是一只废弃的针剂。项家麒的猫花花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跟前,瞪着黄色的圆眼睛冷眼看着主人,一动不动。
白寿之还没有从惶恐中醒来,他刚才眼睁睁看着项家麒喘到几乎窒息,自己与跑来的天柱都手足无措。还是项家麒自己颤抖着注射了□□,痉挛的呼吸才慢慢缓解。
“爷,我扶您回去躺会吧?”天柱试图扶起他的肩膀。感觉到他后背全是汗湿的,那身子轻飘飘的,没半点支撑力。
项家麒勉强睁眼,看看有一丝发白的天边,微不可见的点头道:“天柱,我走不动。”
“我背您。你别动。我来。”天柱说着就要蹲在他身前。
“我就躺半个小时,天亮了,一定要叫我。少奶奶等我呢。”项家麒伏在天柱背上,在他耳边念叨。他又转头对白寿之说:“寿之,把登记好的东西装车等我。一会儿去银行金库。”
“东家,您这是拼命呀!真的这么急吗?”白寿之还是忍不住说了逾越的话。
那人的手抬了一下,又无力的垂在天柱身侧。
“日本人……随时会来。这些东西,就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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