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不归歌(1)
一路走到地窖底部,领路人打开紧闭的门,又逐个儿点燃墙壁上的灯,这个幽暗的密室就亮了起来。
楚绿妆有些不适应地眯了一下眼,再睁开,就发觉了这个地下室的大。
地窖长约三十丈,阔约六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粗陋的草席,每个草席上都躺着一个人,用白色的裹尸布遮住,足足排到了地窖的尽头,像一座万人棺,逼仄压抑,乍一望去十分瘆人。越往里,裹尸布的颜色就越脏,黄色混着红色,十分恶心。
“都在这儿了。”领路人用袖子捂住鼻子,显然也受不了这个味儿:“里面的是腐蚀的比较严重的,最好不要看……”她望了楚绿妆一眼,隐晦地说:“对姑娘不大好。”
卿临舟点了点头:“那行,我们随便看看,阁下不如去外面等着我们吧。”
领路人如蒙大赦,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白起对仵作道:“蔡仲,你去看看,他们中的是什么蛊。”
蔡仲放下背上的药箱,从里面掏出一卷针,又取出了一叠纱布,自己蒙了一片在面上,把剩下的递给其余三人:“这纱布是浸过药水的,可以帮你们除去一部分异味。”
“好。”白起接过纱布,三人分了一下,用纱布遮住了鼻子,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蔡仲验尸的时候,白起便弯下腰,去掀其他尸体上的白布,卿临舟不愿意碰那些尸体,就站在一边看着。
楚绿妆仰头望天,用力眨了眨眼,才动作迟缓地垂下眼睛去看那些尸体。第一眼看到那张脸时,她的眼前就黑了一下,连忙把眼珠转向别处,再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回来,脑子里空空白白的一片。
那真是一张张能入梦的脸——噩梦。尸体的皮肤腐烂了一半,像缩水了一般皱了起来,露出肉红色的腐肉,有一部分的肉已经发黑,流出黄色的脓,眼皮和嘴唇已经没了,直接暴露在外眼球浑浊发黄,牙齿松动,只剩下稀疏的几颗。蛐蛐在他们的口腔和眼眶里爬进爬出。
楚绿妆险些没吐出来。
兴许是地窖里阴冷,她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腿和胳膊又开始发软,像是要发病。她往后退了几步,半靠在墙壁上,防止自己一不小心摔在尸堆里。
卿临舟扫了一眼被白起掀开白布的几具尸体,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像被辣了眼睛一样,面上飞速地闪过不易察觉的嫌弃。
“都是腐烂而亡,”他揉着眼角说:“死状可真难看。”
白起嗯了一声,把白布都盖了回去,抽出手帕擦了擦手,啧了一声:“百越的蛊毒果然厉害,看来得小心行事。”他转过头去看蔡仲:“查出来是什么蛊了吗?”
蔡仲从腐烂的皮肤中抽出一根银针,针的大半部分都已经开始发黑。他皱了皱眉头,道:“这几具尸体中的都是断息蛊,其余的症状一样,应当都是断息蛊。”
卿临舟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也是断息蛊?”
白起看向他:“怎么了?这个蛊有什么问题吗?”
“无事。”卿临舟看了一眼楚绿妆:“只是之前有人行刺过妆娘,当时也是中了断息蛊而亡。”
他当时的确怀疑剑伤是否有毒,便请了极为声誉极高的大夫来诊治。但他们都确凿地说姑娘的身体无恙,楚绿妆除了偶尔出现力竭的症状,也并无异常,他便把这件事放下了。但即使如此,他心里一直有着隐隐的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百越的蛊毒极难炼制,一个上好的蛊成,有时需要几年,毒性极烈,也极为珍贵,他们不会轻易用。”蔡仲摸着胡须,摇着头说:“但断息蛊不一样,这个蛊虽然低级,但是他们从小便开始养的,不论去哪里都待在身边。等他们老去,或是遇到了危险,就会找一个好地方下在自己身上,是他们给自己准备的送葬蛊。虽然死状难看,但其实中蛊的那一瞬间就死了,并不十分痛苦。他们讲究死后回归天地,觉得尸体迅速腐烂能让他们更快的融入大地。”
楚绿妆沉吟片刻,道:“既然是为自己的死所准备的送葬蛊,为何会这么大规模的用?”
卿临舟的目光在火光里沉浮不定,他忽然讥诮地笑了一下:“说不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能尽信这村里人的一面之词。”
白起道:“既然连自己的送葬蛊都用上了,是不是说明他们并没有别的蛊?”
“不一定。”蔡仲说:“断息蛊的蛊虫施毒一次后并不会死。只是破坏了那种死亡的庄重感。”
白起沉思片刻,点点头:“那就这样吧。我们先出去,这里面的味道实在太刺鼻了。”
他们沿着台阶快步往上走,一刻都不想待在这儿,几人都被这味道熏的头晕,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们逃命似的奔出入口,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领路者站在入口外,见他们出来了,蹩脚地行了个礼,就问道:“那究竟是什么蛊?”
“断息蛊,不是多厉害的蛊。”蔡仲伸手在鼻子前挥了挥,皱着眉头说:“找人把这地窖封了吧。这么晾在这也不好,挖土把人埋了,过不了几日这味儿就会散了。”
领路者忙不迭地点点头,把地窖的门锁上了。
卿临舟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转头看向楚绿妆:“我借你的手帕呢?洗好了记得还给我。”
楚绿妆在袖子里摸了摸,意料之中地没摸到,便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抱歉道:“哎呀,对不起,一不小心丢在地窖里了!那手帕上估计全是地窖里的味,很难洗干净了。说实话其实你现在也是这个味儿……不然我给你进入拿?”
卿临舟有严重的洁癖,闻言面如土色,想把手伸到鼻子前闻一闻,伸了一半反应过来又僵在半空。他面色几变,看样子比较想直接跳进河里一了百了。
“你故意的吧?”他磨着牙说。
“哪能啊?反正你也不缺手帕,大不了我勉为其难给你绣一条呗?”
这时,他们忽然听见了歌声。遥远缥缈,像一句句虔诚的祈祷,又像淅淅沥沥清冷的雨。
几个人都停了下来,四处寻找声源。
楚绿妆凝神听了片刻,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是谁在唱歌?唱的什么?”
领路者的脸色变了变:“是那些百越蛮子……唱的多半是百越的民歌,我也听不懂,说不定是一种诅咒。”
“诅咒?若是诅咒都这么动听,那我也不介意多听听。”卿临舟不甚在意地笑笑,道:“唱歌的人就是你们说的巫女?听声音倒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我本还以为是个头生癞的丑巫婆。”
楚绿妆听着空灵的歌声,忽然觉出一种深藏骨髓的孤独和悲伤,那歌声像一条无声河流,慢慢流过她的心上。
“……真好听。”
她突然觉得事情可能和自己想的并不一样——那些心狠手辣的蛮族,也只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
谢清源斜靠在屋外和罗玥说话,远远地看见人走了过来,便冲他们的方向点头道:“廷尉,将军。”
罗玥回过身来,对着他们行了个礼,温婉地笑了笑。
白起点点头,朝他们走近。一向十分有风度的廷尉大人却只是匆匆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径直朝着村长安排的居室去了。
罗玥讶异道:“廷尉大人怎么了?”
楚绿妆漫不经心地说:“赶去洗澡了。”
罗玥若有所思地看着廷尉大人仿佛被狗追赶的背影,“哦”了一声。
白起舀了一勺水洗手,一边问道:“怎么样?可问出来什么?”
谢清源冷冷淡淡地笑了笑:“我只能说他们是咎由自取。”
白起皱眉:“怎么说?”
谢清源将大致的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面色一直不大好看,眉眼有些阴郁:“该死,我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姑娘和流浪汉。”
白起将蔡仲验尸的结果说了一下:“这倒是完整了。乌日格的村民固然是咎由自取,那些百越人也不能不抓。不能让他们继续这么下去,否则他们迟早要变成真正的土匪。”
谢清源点了点头:“所以将军是打算怎么办?”
白起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道:“百越的蛊毒凶毒难测,不能硬来。这几天他们有没有什么行动?”
“村长说除了那天被逼无奈的反抗,这些天他们并没有什么行动。谁也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他们只是偶尔出来抢点吃的……不能说是抢,村民都害怕他们,东西是他们自己白送的。”谢清源说:“算来上一次他们抢的东西也该吃完了。”
“他们常去哪里找吃的?”
“较大的田里,他们会去拔些菜和果子,偶尔也会去抢些包子大饼。”
“好。”白起喊来他的副将,吩咐道:“不要通知村民,这些天悄悄埋伏在他们以往常去的地方。表面一切照常。”
“是。”
——
楚绿妆借故离开,去河边洗手。
她摊开湿漉漉的掌心,指尖已经泛灰,经脉的颜色也开始发紫,她攥紧手心,有些茫然。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每次心跳的加速和减速都是突然的,每一次都必须竭尽全力才不会让人察觉有异。
其实这些天她的病状一直在加剧,会频繁地出现力竭、头晕、心跳骤然加速的症状,但每次都被她忍下来了,因而她看上去还同平常无异。
她听着自己空洞洞的心跳,心里突然升起了巨大的惶惑和不安,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就在不远处等着她,让她忍不住有些焦躁。
未知的折磨才更可怕,为了找一个答案她才来了这里。这件事情看似快要结束了,可对她来说,某些事情说不定才开始。现在,她觉得对自己判决快要下来了。
抓住百越巫女的前一天夜里,楚绿妆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她梦见自己走在一处断崖上,整个梦里都静的很。她走到了断崖的尽头,低头向下望去。悬崖下并不是断壁千仞,而是无边无际的水。
她能感受到风,水面却很静,一丝波纹也没起,像一面平滑的镜子。水面完整地倒映着山林、天空还有她,水下有什么,却一点儿也看不见。
她望着自己的影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水里的那个人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像这水面一样无波无澜。无论她笑、皱眉或是露出困惑的表情,水里的人都无动于衷。
那个人是同她一模一样的脸,神情却十分冷淡,那双眼睛里甚至藏着若有若无的戾气,她的眼里不再有单纯的爱恨,像一个怀着怨恨归来,拖着残破躯体的女鬼。
楚绿妆越来越恐慌,她不敢再看那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想要逃离这里。
这时,水里的人忽然动了,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楚绿妆的手臂,镜子似的水面终于动了起来,无数的波纹剧烈地向两边扩散,水面訇然破碎。
楚绿妆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块铁钳住了,她动弹不得,也叫不出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想被吞噬了一样,只剩下一场无声的默剧。
水里的人渐渐从水里浮了出来,阴鸷的眼睛盯着她,楚绿妆却在不断的往下沉,水已经漫过了她的嘴巴和鼻子,还在不断的想要淹没她。
水中的人用力把她一推,然后低下头,漠然地看着她惊恐而徒劳地挣扎着,往水的更深处沉去。
漆黑的藤条从水底伸出来,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身体。
这时她终于看到水下的东西了,那是一张张腐烂的人脸——就像她白天在地窖里见到的那样,黑洞洞的眼洞朝着她,仿佛有怨恨的目光从里面射出来。
楚绿妆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额头脸上全是汗,就像是刚从水里拎出来一样。
她的双眼还是散乱的,瞳孔放大,透着巨大的惊恐。她甚至没有穿鞋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气喘吁吁地在空地上停下。
她茫然地想,我究竟有没有沉进水里?我还……是我自己吧?
她裸露的脚踩着坚实的地面,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觉得格外安心。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平静下来。渐渐地,她才感受到夜风的寒冷,她身上的汗被风这么一吹,冷的一哆嗦。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抬头望了一眼夜空。边地的月亮格外大,圆盘一样,澄澈如洗。她突然想到小时候父亲给她讲的故事,月亮里真的有仙女儿吗?
背后突然有温暖裹了过来,她的肩膀猛地绷紧,就听见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外面溜达什么?”卿临舟把大氅披在她身上,拍了拍她的肩,从她身后走出来:“外套也不穿,鞋也不穿……嫌命太长?”
楚绿妆诧异地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卿临舟:“……你怎么也没睡?”
卿临舟瞟了她一眼,楚绿妆的额头上全是汗,一缕缕的头发都黏在脸上,活像绕着乌日格跑了整一圈。他戳了一下她的脑袋,笑的有些揶揄:“你不是白天看了可怕的尸体,晚上做噩梦了吧?”他幸灾乐祸地说:“白天的时候还说不怕,真是死鸭子嘴硬,我看你的脸都吓白了。”
楚绿妆沉默了一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有!”
“还说没有,”卿临舟看她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很舒畅:“那你大半夜出来看风景啊。”
楚绿妆瞪着他:“我说不怕就不怕,你怎么这么多事?”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卿临舟说着不笑,还是哈哈笑了两声,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轻轻一推:“嘴唇都冻紫了,快麻溜点儿滚回去睡吧。”
他说着就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了。
楚绿妆没动,她看着卿临舟越走越远,突然出口喊了一声:“卿……临舟。”
卿临舟回过头,眉眼带笑:“怎么了?”
楚绿妆沉默地看着他,月光下这人的脸仿若莹润的玉石,倒真像是月亮里走出来的仙人,衣袂翻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一举一动无不动人。
她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极轻地笑了一下:“没什么,晚安。”
她想,我很懒,不想哭也不想笑,心里只剩下要把我燃成灰烬的恨意,可是因为你,我又变得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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