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余烬(5)
无邸处的小吏悄无声息地走进咸阳最大的欢乐场红箫苑,又一路畅行无阻地走进雅间。引路的人把他带到其中一件门后,就福身离开了。他推开门,对着里面的人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开口道:“大人,周公子当街闹事,楚姑娘去了。她独自一人处理怕是有些棘手。”
白衣的公子倚窗而坐,修长的手指端着素白的瓷杯,食指有韵律地敲着瓷杯。他叹了口气:“这周敬,过了七年,还是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那楚姑娘呢?需要我们出面吗?”
卿临舟撑着脑袋,拉开的窗外就是栖凤街,一眼就能看见僵持不下的一群人。他转了转酒杯:“就先放她让她自己处理吧。她这个人啊,肠子绕了百八十道呢,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小吏点点头,一俯身,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一直隐形人一样站在一旁的剑风突然开口:“周敬……不会向楚姑娘胡说些什么?”
卿临舟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一笑:“纸是包不住火的,她不可能永远被蒙在鼓里。”
楚绿妆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面前锦衣华服却满嘴脏字的人简直让她叹为观止。他已经站在这里不带重样的骂了一个时辰,趾高气昂得欠揍。起因是为了一个女人。
周敬是城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瘤,家大势大,粗俗又霸道。他好色是人尽皆知的事,爱拍马屁的手下经常在各地给他物色各种国色天香的美女,他闲来无事也常常自己溜达出来“挑货”。
周敬的叔叔正是颇受皇帝宠幸的国师周杨,他狐假虎威,常常逍遥法外,祸害良家妇女。被祸害的良民真是有理也没出说,遇人都只能绕道走。光看张辉那皱成菊花的脸就知道,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今日他日常出行,相中一貌美女子,上前调戏,谁知这姑娘却是有家室的。男方愤怒之下出手打了人,惹恼了周公子,非说这姑娘是他逃走的小妾,要把人带回去。
这一看就知道谁在鬼扯,但他偏偏又是周敬,真是理都没法说。
张辉的脸色活像便秘,脸都涨红了也没调停好。一边啼啼哭哭,一边无赖献骂,你方唱罢我方休,好不热闹。周围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叽叽咕咕指指点点,张辉的表情活像吃了苍蝇。
孙朗也一个头两个大,嘴又笨,周敬骂人像梭子一样一口气不带喘的,他张了几回嘴愣是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楚绿妆看完了戏,又在心里感叹了一遍,终于抬腿走了过去,用剑柄敲掉了周敬抓在姑娘手臂上的手。
“喂,周公子。”
周围的声音短暂地停了一下。
孙朗茫然地看着突然插手的楚绿妆,旁边的张辉缓缓张大嘴,俨然已经吓傻了。
周敬只是一怔,又怒不可遏地张嘴骂道:“你哪儿来的……”
楚绿妆抢在他前面问出了话:“你说她是你逃走的小妾?”
周敬住了嘴,狐疑地看着她。楚绿妆还没来得及领官服,因此仍穿着平日里的那套黑衣,领口绣着金色的暗纹,衬得她肤白如雪又冰冷高贵。
是个美人。
周敬一见美人就见色起意,何况这美人还有别样风味。众人看着他愤怒的表情戏剧性地一变,立刻又变得笑眯眯的。他松开握着那姑娘的手,朝楚绿妆抓过去:“哎哟,可不是嘛,我是想好好疼她的啊,谁叫她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辉吓得一哆嗦,紧张地瞅着他们。
楚绿妆眉头轻轻一蹙又松开,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伸过来的咸猪手,站到那哭哭啼啼的姑娘身边:“公子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周敬倒是被问愣了。从小无恶不作、霸凌一方的无赖哪怕捅了天都有人帮他兜着,还从来没被人质疑过要问他“证据”。这倒是个新鲜的体验,他眯起眼道:“我说是就是,要什么证据?”
姑娘的丈夫顶着淤青的颧骨,愤恨指着他道:“我妻子同我两小无猜,这恶霸仗着家势为非作歹已久,我……”
楚绿妆伸手止住了他的话,动作虽然柔和但却斩钉截铁。姑娘的丈夫看了她一眼,虽不甘心,但仍是住了嘴。她淡淡下结论道:“这位公子,口说无凭,既然你没有证据,那就不要纠缠不休。这姑娘同她丈夫情深似海,应当同你没什么关系,既然如此又何必坏人姻缘。”
她于是转身对那对夫妻说:“让二位受惊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了。”
那女子的丈夫感激不尽,对着楚绿妆谢完后,连忙掺着妻子走了。
“我让走了吗!”周敬一看人要跑,急了,连忙指使手下人去追。张辉咳了一声,随行的官吏立即涌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气氛一时僵住。
周敬长这么大,还真没几个人敢违逆他。他好像终于看出面前这个美人其实是个浑身长刺的冰山,表面还要假模假样地对人笑着。
眼看着挑中的姑娘和她丈夫互相依偎着走远,周敬简直气急败坏,他磨着牙,狠厉地望着他们:“好啊你们,你们胆子挺大啊,知道我是谁吗?敢坏我的好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张辉有苦不能言,急得一脑门汗,脸活活憋成了苦瓜。一旁的楚绿妆却道:“什么人?”
她低低笑了一声,看周敬好像没听懂,便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是什么人。”
这句话虽然毫不尖锐,但配着楚绿妆那张微微上挑的眼角,就显得有些讽刺。
周敬狠狠瞪向楚绿妆,只见对方不为所动地环着手臂站在一边,身姿从容舒展,眼里毫无惧色。不像宫室里供人玩赏的牡丹,倒像野地里长出的修长劲节的竹。
复杂的气质糅杂在一起,这么看起来,竟也不输方才的妇人。
周敬晃了下神,那钩子似的眼神看的他心里一跳,突然就燥热起来。他眼珠一转,吞了吞口水,露出了个狎亵的笑,摸上楚绿妆的手:“不过,看你这妮子也是个美人,我向来怜香惜玉,就不计较什么了。但也不能一点儿惩罚也没有,今天坏了我的事,不如就拿你自己来赔好了!伺候我伺候的好了,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话实在是太出格了,连张辉也是面色一变,孙朗看不下去了,想去帮楚绿妆,却被张辉伸手拦住。
“你管不着。”张辉叹了口气。
孙朗没明白,还准备挣出去,就看见楚绿妆骤然一剑架住周敬,眼里闪过一道冷光,她一松手,周敬就像被什么撞开来,猛地跌在地。
她利落地收剑,俯视着周敬,语气冰冷:“请公子自重。”
“你竟敢对我出手?!”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甩了甩被撞疼的手腕,气急败坏地吩咐手下:“今日我还偏要把你带回去了!给我把她绑起来!”
他说着一招手,他手下的侍卫就纷纷围了过来,堵住了楚绿妆。
张辉明显地感觉到楚绿妆怒了,她刚才还一直吊儿郎当看好戏似的,有点没心没肺。但刚才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她收起了斜斜支出去的腿,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种让人芒刺在背的寒意就是出来了。他怕事情最后搞得太难收场,于是连忙劝和,给生生急出了一脑门汗:“周少爷啊!这都是误会啊,这姑娘是廷尉大人手底下的,才进神侯府,我们好好说……”
周敬眼皮一跳,罕见地瑟缩了一下。毕竟卿临舟也是个笑面虎,当年一人一弓剿山匪的事迹还在流传,如今自己的叔叔也被他逼得退避三舍,实在不能同他交恶。
但他又转念一想,这丫头也不会是他什么重要的人,否则也不会把她放到神侯府里吃苦。这么一想他又放心了些,到时候抢了人,大不了多送点珠宝金银过去。
他一挥手,恶狠狠地磨着牙道:“今日我就想代廷尉大人管教管教这丫头,让她懂点规矩!”
“规矩?”楚绿妆讥诮地笑笑,把剑□□,刀尖点地。她凉凉地说:“我倒想看看究竟谁需要被管教管教,不过我们先说好,这可是你先找上我的,到时候大人找上我了,你可得帮我解释一下。”
张辉心里咯噔一声,要坏事了。
周敬一瞪眼:“卑劣女子口出狂言……”
楚绿妆猛地一挥剑,剑光一闪,刹那间,众人都感到一股汹涌的厉风袭来,距离较近的人突然觉得后脑一热,当场便流出鼻血来。
张辉急得直跳脚:“快!快去找廷尉大人!这可了不得了!!!”
可话刚说完,一股剑气摧枯拉朽横扫而来,周敬的侍卫像被连根拔起一般掀翻在地,东瘫一块儿西瘫一块儿,溃不成军。
孙朗猛地捂住口鼻,才没有被骤然掀起的风沙糊了一脸。他想,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关系户好像还挺厉害的?
楚绿妆收回剑,冷冷地剜了一眼大惊失色的周敬,同时有些失望地想,还是差一点。
卿临舟看到这里,有些惊讶地一抬眼,剑风也“咦”了一声:“这不是大人那招吗?上次我去找楚姑娘,就看到她在练习这剑招。按理说女子练这剑招本就弱势些,我劝她别练了,没想到她还在练,效果还不错。”
卿临舟顿了顿,但没说话。他撑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楚绿妆,目光里渐渐多了些别的意味,一只手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子。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自言自语般地说:“这个周敬,是得好好教训一下了。”
剑风偷偷瞥了他一眼,觉得自己押出去的钱好像还有滚回来的希望。
周敬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吞了口口水,看楚绿妆往他这里迈了一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结果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指着她:“你,你……”
张辉怕她真把这少爷怎么样了,连忙劝道:“楚姑娘,这个,得饶人处且饶人……”
楚绿妆回头嫣然一笑:“我知道,张伯。”
这回看见她笑,孙朗后脑勺一麻,没有来地打了个寒噤。
周敬听见那个姓氏,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不敢置信道:“楚……你就是楚裘的女儿?”
楚绿妆微笑的表情一收,她疾步上前揪起他的衣领,眯起眼:“你知道我?”
周敬却望着她,得意忘形地哈哈笑起来:“怪不得哪!我还当你是谁,结果和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是个爱逞英雄的顽固!七年前他抓不住我,把自己弄得那么个下场,七年后你又重蹈覆辙……”他阴森森地说:“这回我要你好看。”
楚绿妆表情一凛,慢吞吞道:“你说什么?”
楚绿妆手下的力度快把他勒死。周敬听她这么问,意识到什么,突然一边咳嗽一边大笑:“哈哈哈咳,我当卿临舟多高尚多伟大才把你接到身边!他连这也没告诉你?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你可真可怜……”
他神经病一样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被楚绿妆勒的背过气去了。
张辉大惊失色地跑过来,看到楚绿妆仍然死死地攥着他的领子,眼里阴沉地骇人。
他一惊:“这个……”
“还有气儿,没死。疯没疯不知道。”楚绿妆松开他,拍拍手,站了起来。留周敬像个死鬼一样瘫软在地上,她迅速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把这少爷送回去吧,要是有谁问起来,就全推到我身上。”
“这这……”
楚绿妆摆摆手:“没事。”就转身走了。张辉心有余悸地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神,一脚踢在发呆的孙朗屁股上:“还愣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楚绿妆沿着回去的路慢慢地走着。左手无意识地掐着右手的手指。周敬刚才的一通胡话她显然都听清楚了,那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当年她父亲调查的案子究竟是什么?七年前父亲的冤案不是卿临舟处理的吗?这一切,同卿临舟又有什么关系?周敬是不是故意在胡说八道?
不行,不能乱了心神。她咬着嘴唇,心想,得先不动神色地藏下这事。
看来必须得找机会好好查一下七年前的案子了。
卿临舟呷了一口碧螺春,听着那名小吏汇报完全过程,哭笑不得道:“全推给她?说的倒是阔气,意思不就是让我给她善后?这死丫头,拐了几个弯还是整到我头上。”
剑风咳了几声,试探道:“大人要是不管她呢?”
卿临舟摇了摇头:“不管她,周敬就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剑风咂摸了一会儿,没咂摸出这二者有什么关系,但总归得出了一个结论:大人不管楚姑娘不行。
周敬的事情过去后,神侯府又恢复了平静。也不知道这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反正周敬自那以后就消停了,没再来闹事过。这让一众提心吊胆的官吏都松了口气。
咸阳没什么大事发生,楚绿妆就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她每天的任务就沦落到调节邻里关系、帮忙找狗、调节夫妻纠纷……等等。这些事要是换做别人做早就闷的长蘑菇了,定会觉得上司对她有意见,但她却挺享受,挺乐在其中。孙朗有时候会过来找她打牌,跟她聊聊街上的八卦。他大概摸清了这姑娘的脾性,只要不惹她,大家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出了事还能找她兜着,挺讲义气。
孙朗同卷宗府的一个小吏交好。楚绿妆掐着时间等了几天,同他混熟了,就拜托孙朗帮她查一下七年前她父亲调查的案子。孙朗去卷宗府翻了一下,说案底太久远了,可能需要些日子。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楚绿妆突然觉得拖一拖也是好事,竟然隐隐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理着自己焦躁纷乱的思绪,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这几天一直不见卿临舟,玫娘说他忙于工务,连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把她们都急坏了。不过楚绿妆倒是不怎么担忧,她就觉得这懒出了名的公子哥也能忙成这样实在有点儿稀奇。
玫娘犹犹豫豫片刻,还是迟疑道“妆娘,能……能麻烦你想想办法吗?”
楚绿妆奇怪地看着她:“我?他看见我不倒胃口还能吃的下饭才很奇怪好吗?”
玫娘咬着樱唇,半晌,垂眸低声道:“不,你不一样……”可究竟为什么,她却是没说。尽管不愿承认,但那细微的差别,虽不知缘何,她还是看在眼里。
楚绿妆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道:“好吧,我会试试。”
她想,他照顾了她那么久,做顿饭给他吃作为答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当夜卿临舟踏着初初结成的露水,从一天的公务中脱身回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就看到本应该倒头睡了的楚绿妆坐在他院里的亭子里,面前的石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她自己单手支在桌子上,撑着脑袋,半闭着眼睛,另一只手握着竹篙捣着树上的鸟窝。
卿临舟脚步一顿,望着她,竟然有点恍惚。这么晚了,她在等他吃饭?
是他太困了产生幻觉了还是楚绿妆的头被门夹了?
这死丫头该不是又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吧?还是有什么事要求他?
这些日子他有些忙,回到府里也几乎脚不点地,她也忙着调剂邻里纷争,是有些日子没见,可不知为什么好像很久没见到她了一样。
卿临舟暂且宽心地想,不管她犯了什么事,好歹还知道等自己吃饭。卿临舟眯眼笑,心里意外地有些熨帖,有种养的女儿终于知道疼他了的欣慰感。
他坐到她对面,看着他几乎快快阖到一起的眼,黑如漆柱的长睫轻颤着,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扫到了他的心里。
他正奇怪那种诡异的仿佛触电般的心情,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之前在话本里看到的一段话来。
当你穷困之时,有谁问你粥可温?
当你身裹寒霜推门回家,天地寂寂,有谁半梦中侯着,为你留一盏孤灯?
当你寒夜中跋涉,是否有人与你并肩而行,分一碗烈酒,听一段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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