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要卖了小吉!”彩霞不顾一切地大叫,“小吉很乖,小吉从不吵闹,不要卖了它?”
“反了你了?敢跟老子比嗓门!”田父的音量确实比彩霞大多了。
彩霞的脸吓得发白,咬着下唇,声音很小,却不屈地说:“隔壁王妈妈说十天半月不喂小吉也不打紧,它不要吃肉和小鱼小虾,我要养着它。”
马氏看情形不好,劝道:“一只王八有什么好的?又黑又丑,养着它你也会又黑又丑,不能变漂亮了。”
原来不是长大了就能变漂亮,彩霞虽小却能感觉被欺骗,委屈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还敢哭!”田父怒道,“有得你吃,有得你穿,还对你不够好?哭给谁看?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以后也是个不省心的,你说我养了你有什么用?”
彩霞哇地哭出声来,带着哭腔说:“我要小吉,小吉不丑。小吉治好了阿爹的病,不要杀了小吉。”
最后一句戳到了痛处,田父按翻彩霞,对着她的屁股重重地打了下去。
哭声凄厉,门外都能听到,打破了小街的宁静。
不管挨了多少下,不管被打得多重,连一句求饶的话也没有,这孩子太刚烈。
田父的火更大:“才六岁就管不了你了,是不是?说,说你错了,我就不打你!”
马氏心软了,推开男人,拉下彩霞的裤子一看,整个屁股都红肿了:“你们两个全是倔驴!手下得真黑,她不是你的种,是我偷汉子偷来的么?一只王八罢了,死心眼要顶撞你爹,又不是没吃过亏,偏生不长记性!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被你亲爹打死!”
“小吉,小吉……小吉……”彩霞喃喃念着,过了一会儿没了声息。
马氏翻过彩霞的身子,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白得吓人。
手下得重了些,田父也慌了,探了探她的鼻息,长出了一口气:“没事,就是昏过去了,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打吧,打吧,打死算了,老天爷保佑你一生止得这么一个孩子!”马氏捶了男人一下,抱女儿回房放在了船上。
恍惚间,十年光阴如一梦。
目之所及全是一片冰天雪地,天空一片阴霾,风象刀片割着果露在外的皮肤。
彩霞脚滑了一下,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又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抓住狐狸皮氅的一角:“前面是悬崖,会死的!”
那人甩了好几下没能挣脱,转过身来用力一推,彩霞被掼到了地上,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想不开。那是命,是命啊!别人对不起你,你就去寻死,你傻不傻?”
“我就是傻,我是个傻瓜!”杨传转过身来,双眼红通通,头发散乱,活象个厉鬼,“我听了他们的话,杀了我的亲爹,世上还有比我更傻的吗?你说,我还活着干嘛?别拦我,让我去死,死了就可以向爹请罪,下十八层地狱也好过天天伤心。你从没伤过心,你不会懂伤心的痛,会比死还难过。”
彩霞惨然一笑:“当奴才的怎么会没伤心过?伤心了又如何?伤心比伤身好,擦干眼泪又能活,活得长了就能忘记那些痛。你若是也死了,我也会不想活了,求你好好地活着,就算是为了我。”
“能没脸没皮地活着是你们,我做不到!”杨传语无伦次地吼着,“他们都不管我了,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的什么人?你不要以为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也不照照镜子,你那张脸还能看么?当年只是因为你的手巧,我才留在身边使唤,从没想过收房,丢不起那个人!我没用了,杨家不要我了,我再也不是杨家二少爷,永远都不能东山再起了,你也不用想着日后能当上二少奶奶。被人利用得多了,我长了心眼,再也不会受骗了!”
彩霞连忙摆手,一脸的诚挚:“我也从没想过嫁给你,真的!”
杨传睁大了眼,细细一砸摸,回过味儿来了,磨着牙说:“我已经快死了,你还来消遣我?”
主子太难伺候,彩霞吞了吞口水:“那那那……你想怎样?”
“我要……谁不知道你看上了后厨的那个小师傅?”杨传气极反笑,又啐了一口,“那小子死了,你就来巴着我吗?我房里大大小小十几个丫环,哪里轮得着你尽忠?”
说到这里,杨传举目四望,天大地大却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曾经的兄弟义气,妻妾们的温言软语,奴才的小意奉承,全都是假的。
他杨传要死要活,压根就没人在乎。
既然决意要死,有没有人在乎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吵得要翻了天,他寻死觅活,那帮家伙就在一旁瞅着,到头来一个不起眼的小丫环哭哭啼啼,赶也赶不走,一路尾随追到了山上,这算什么事儿?
关键是她还长得那么丑!话本子上不都是写着英雄落难,美女相随吗?
杨传定了定神,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地望到她的眼底,问道:“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要我死?”
那张英俊的脸变得很憔悴,那双眼却依然桀骜,闪着慑人的寒芒,彩霞低下头,蚊讷般说:“因为二少爷是好人,好人不应该早死,要长命百岁才对。”
杨传狞笑着说:“我杀了自己的亲爹,还是好人吗?我是纨绔,我是京里人憎狗厌的杨二混子,才不是劳什子的好人!”
彩霞心里有千言万语,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开口却只是说:“这么多年来,主子每个月都往我家里送银钱。仰赖着主子,我娘亲和弟弟才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主子是好人,是被坏人骗了,该死的是坏人,不是你。”
“我房里每一个丫环小厮都有一份安家钱,不独你一份。”杨传冷冷地说,“放手!我杨传想死就死,岂是你这丫头能拦得住的?你拦得了一时,还拦得了一世么?”
杨达谋反,占据越州,而新帝的最大助力晋王李谦为杨传所杀,杨传逃回蜀州,这时杨达的本来面目才露出来。杨传与他大吵一场,与其说离家出走,倒不如说是利用完了被赶出府。
现如今的局势,无关杨传寻死,而是无论哪一方都不会放过他。
她只是一个奴婢,她救不了他。
彩霞怔忡了一下,心如刀绞,无言以对。
轻轻松松就将腿拔了出来,杨传原本就没指望,却不知为何恍若被瓢冷水浇得透心凉,一步步朝悬崖走去。
刚才他居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世上只要有一个人真心爱着他,需要他,哪怕是个丑得上不了台面的小丫头,也要忍辱活下去,然而并没有。
彩霞回过神来,只见杨传离悬崖越来越近,大叫了一声:“不要!”
待到彩霞追上前去,杨传离万丈深渊只一步距离。
“不要过来!”杨传转过身来,满面怒容,“不要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不想见到你,下辈子我要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不要遇上你们当中的每一个。”
泪痕已干,风更冷了,象是在打脸,彩霞涩声说:“黄泉路远……让奴婢去伺候主子。”
“用不着!你长得比鬼还难看,谁要到阴曹地府还见着你?”说着,毫无征兆地用力一推,将彩霞推倒在地,然后转身毅然向前踏出一大步。
彩霞一惊,伸手却只捞着了一个衣角,那人纵身跃下,狐狸皮氅象是一片白色的云彩飘下。
早就看出了不对劲,早就应该劝他的呀!
彩霞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直到再也流不出泪来,直到金乌西沉,眼前一片漆黑。
为了苟且偷生地活,她沉默寡言,装疯卖傻,就连刚才人命关天的节骨眼上也不敢说实话,不敢让人发现她的深藏不露。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但是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想一想,那个纨绔,那个别人口中的杨二混子,却是她生命里的一缕光,因为他她才能好好地活着。
十年来,她躲在杨传的身后,贪婪地吸取光得热,却眼睁睁瞅着他在陷阱里不自知,不敢冒死直言。
如果不顾安危站出来,竭尽全力地阻止过,问心无愧是不是就不会心痛得无法呼吸?
彩霞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蹒跚地向前走去。
她还有句话没告诉他——她心悦他,很久了。
然而,她真的没想过嫁给他。
她配不上。
她只是想离那缕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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