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暗,城市一条幽深的小巷里亮着点点的烛光,有扇小红门被吱地推开,露出了里边一棵大树的影子。
邢路关上门去到自己房里换了身宽松的衣服,从抽屉里拿出个圆形的镜子,他对着照了照,将额头上的头发撩开,能看到上边很明显的两个小突起的尖角。
乍一看挺可爱的,不过他自己很不喜欢。
皱眉刚站起来,身上突然又是一股钻心的疼,双脚一软又跌回了椅子上。
讲道理,这次的药劲也忒大了。
捂着自己的胸口,身体腾腾地往外冒冷汗。说不准,这次真的连沈语都救不了自己。
他闭着眼睛咬紧牙齿,低着头默默地感受疼痛,那种感觉是从身体每个器官的巨疼开始,冒冷汗,然后心脏极速跳动,接着疼痛慢慢消失,整个人开始麻木,再到昏昏沉沉。
“邢路?”
正当他被汗水包裹就要睡过去,恍惚间房门被人推开,小风卷着一阵极其熟悉的味道扑向他的鼻腔。
那是他沉在记忆深处的,不敢想也不敢忘的味道。
带着各种农作物和露水的气息,浓醇到人骨头里的酒香。
思绪仿佛被这抹醇香带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长久到他自己都险些忘了……
“邢路,你喜欢这个国家吗?”
一个穿着短衫的男人拿着锄头向他走来,这人的样子很模糊,但是声音很好听,明明是个男子,却有这么酥人的语调,怕不是狐狸精吧?
“怎么不说话?”短衫在他旁边坐下来,好像是拿起了个酒壶喝酒。
“我不喜欢。”邢路说。
他的视角很低,好似一个六七岁小孩子的高度。
“哦?为什么?”短衫笑笑,仰头半伸着手去折了一枝头上的树枝,他动作略大,头发上的木簪子顺着衣服掉落下来,黑亮的长发就这么哗地往地下坠。
“你喜欢吗?”邢路反问他。
短衫没管掉下的头发,随它被风轻轻吹起。
“唔……”他撑着头,咬着片树叶看着远方的太阳,像是想了想措辞,弯起眼角侧头看邢路:“如果这个国家的王不让我酿酒了,我就不喜欢。”
“如果……如果,邻国的君主给我田,给我劳动力,给我最好的条件要我去他国酿酒……”
邢路问:“你会怎样?”
短衫眨眨眼看向夕阳落下的方向:“我也不会去的。”
“我在这片土地出生,在这片大地生活,这里有我挂念的景色,挂念的事物,还有心尖上牵着线的人。”
他说着说着被自己的矫情劲逗乐了,伸手拍拍坐在旁侧的邢路,笑着说:“但是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选择,不同的考虑,不要用自己的眼光去评判别人,知道吗?”
“哈哈哈,算了算了,你还小,听不懂……”
短衫笑着起身把邢路抱起来准备带回家。
他才被抱到怀里,两手扒拉上短衫男人的后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便让他犯了晕,沉沉地想着就这么睡下去也挺幸福……
“喂喂,醒醒,邢路?”
林轲被他两手抱地死紧,怎么扒也扒不走,几乎是抽不开身子。
几秒之后,邢路可能是被他揪着头发揪地疼了,终于是醒了过来。
“我就去取了个快递,你怎么就睡着了?”林轲揉揉被他揪红的手肘:“快出来吃点东西再睡。”
林轲说完就出去了,邢路目送着他的背影,待人脚步声远去,他才闭上眼睛,将手掌放到自己的鼻尖上深深地一嗅——是淡淡的酒香味。
小红门内的院子里被打上了灯光,一旁的大树已经在逐渐暗下的日光中变得模糊。
铃铛和林轲香喷喷地吃着饭,邢路却一脸黑线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白米粥。
“今天体检,不是说我没问题吗?”他拿起筷子搅拌瓷碗里的白色浓稠液体:“能对我好点吗?”
说实话,当有两个大活人在你面前吃大盘鸡和烤羊肉串烤茄子,而你自己捧着碗寡淡的白米粥,说实话,不会觉得很可怜?
“不行,等你什么时候不难受了,再给好吃的。”
邢路:“我现在不难受。”
林轲:“跳个舞看看。”
几乎是想也没想,他点开bgm站起身就来了一段爱的魔力转圈圈。
踩点狂魔般完整的一段,几乎让铃铛和林轲看呆了。
最后他英姿飒爽地伸手指天停在地上,中二到在林轲的眼中就跟世界名画一样——
不过实话实说,有点上头。
“咳咳……”林轲被他这波为了吃不要脸的操作吓坏了:“来,咳,给,羊肉串,吃吧……”
看来是饿坏了,让他吃,让他吃。
饭吃到一半,铃铛回了房间,林轲哼着曲儿从厨房里搬出一罐子酒。
“我爷爷从乡下寄过来的。”他把酒坛放上桌子:“喝点儿?”
这是正宗自己家酿的杂粮酒,适量喝些对身体没什么损害。
坛子上的封口被拆开,扑面而来的气味灌满了整个院子。
“来,喝一点好睡觉。”林轲笑笑,拿着小瓷杯子给对方倒酒。
谁知道还没喝两口,邢路的脸就红了。连同耳根一块,整个人像只龙虾。
红就算了,坐在原地整个人就不再动,只有头部和眼睛一直跟着酒罐子打转。
“喂,你能不能喝啊,不能喝就别浪费我这么好的酒。”林轲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喝了,看邢路挺喜欢这酒的,怕他找出来自己偷偷喝大了,对身体不好,果断把酒放在自己房里锁起来。
“别跟着我,酒喝光了。”
他把酒偷偷藏起来,回头就发现邢路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他静静地杵着没动。
恐怖是不恐怖,脸蛋红红反而看着还有些蠢萌。
“快快快,回去睡觉。”他硬着头皮把人塞了回去,看着他闭了眼睛才出门。
“你能,给我唱歌吗?”
都要走出门了,脸蛋通红的邢路躺在床上,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地看着他。
没来由地,林轲觉得对方平平板板的语气却软绵绵地好似在撒娇。
撒娇的邢路眨眨眼,许是酒气的作用,使得他眼眸像是泡了水的棉絮,湿漉漉做一团。
看到这些,实在是没办法,叹口气,重新走回去。
坐在床头旁的蓝色法式沙发上,低头去看他:“唱首歌你就好好睡觉?”
邢路眨眨眼,脸颊鼓鼓的,半天后点了点头。
行吧,老子天籁的歌喉终于是藏不住了!
林轲清清嗓子,轻声咳嗽两声。
“你这眼神怎么回事?”他看邢路皱起了眉头,奇怪地问他。
对方却是眨巴眨巴眼,说:“别咳嗽,我心疼。”
林轲:“……”
艹!
邢路你是人吗?!每天扪心自问一下行不行!
林轲的脸腾地就红了,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找了杯水囫囵就吞下。
邢路:“那水,我刚喝过……”
噗地一声,林轲想到了间接接吻,做贼心虚般地在邢路坐起身之前找到纸巾准备擦嘴。
林轲:“这纸你没用过吧。”
他脑子不清不楚地问。
邢路摇头:“没有,我能恶心到把用过的纸巾重新塞回抽纸里?”
最后林轲终于是冷静下来,重新坐好,盯着邢路额头上那两个小小的角角问:“你想听什么?”
“都好。”
林轲对他竖起大拇指,会心一笑,点开手机bgm扯着嗓子唱开:
“爱的魔力转圈圈,想你想到心花怒放黑夜白天,可是我害怕爱情只是一瞬间,转眼会……”
邢路却是反常地没把他打出房间,只是伴着动感的背景音乐安静地看着沉醉在音乐世界里的林轲。
等歌声结束了,邢路也闭着眼睛像极了睡着的亚子。
林轲没多想,出门前又俯身按按他脑袋上肉肉的小角角,接着哼着曲子关灯走了出去。
关了灯的屋子,邢路悉悉索索重新坐起来。
他抵着墙捂住自己的胸口,疼地想要把自己的身子连皮肉带骨头地撕开,洁白的月光洒在他枣红色的睡衣上,光影交错。
太疼了,真的好疼。
弯着腰不让自己弄出大动静,嘴唇被咬出了血都不自知。
那一晚上,他伴着疼痛睡了过去,不过还好,酒劲让他难得地一夜无噩梦,算是有祸有福。
大树在黑暗中的院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而另一边睡梦中的林轲,却做了整夜的梦:
“嘿,两位再靠近些,嗳,对,故宫的模型拿稳,好,一、二、三,茄子!”
年轻的路贝建和冯聿琳站在卢浮宫广场上,他俩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幸福模样。
路贝建牵着美丽的冯聿琳,两人慢慢走在法国街边的石头小巷里。
“聿琳,还记得我俩第一次在哪里遇见的吗?”路贝建牵着她,说不出名字的花朵从高处的窗台上垂下,花瓣落到了他的帽子上:“在中央火车站,当时的你真的美极了。”
“怎么?现在的我不好看了?”冯聿琳手上拿着铁制的故宫模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毕竟再过几天,他俩就要结婚了。
“你知道的,我并不认为女性就必须承担世俗认为的美丽。”路贝建带着她坐到一处长椅上:“但是你却拥有这份美丽,这是锦上添花,同时也是我的福气,我毕生的运气。”
他真挚地看着她:“你在我眼里,每陪伴我多一秒,就更美丽一分。”
“这是在怪我不陪你?”冯聿琳笑着说:“园林建筑是我的专业,这还没嫁给你呢,你就准备把我捆在身边?”
小风刮来,一个带着面具的小姑娘手上拿着五彩斑斓的气球朝他们走过来。
路贝建买了一个红色的,毕竟在祖国,红色代表喜庆,他俩要结婚了,应该喜庆。
“我只是希望。”他把气球线绕在冯聿琳白净的手上系好:“我希望你能多依靠我一些。”
“现在我的事业很顺利,在美国,不管是在人脉还是建筑设计的创意理念上,我都是很厉害很受重视的人,跟着我以后肯定过好日子,我们的子孙后代也能吃好穿暖不会害怕挨饿受冻,嘿,你笑什么,哈哈哈,你不要笑,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好啦好啦,别闹了,你一笑我也想笑……”
他俩闹腾了一会,红色的气球浮在空气中显得有些孤独。
“贝建。”冯聿琳倚靠着他的肩膀:“你说我们要不要回祖国去办婚礼?”
“回中国?”路贝建牵着她的手紧了紧,问。
“是啊。总归是要回去的,等我把最后这年大学上完,我们就回去,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嗯。”路贝建的眉间闪过不易察觉的暗淡:“……总归是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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