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就见到章红红女士抡着小胳膊小腿正全神贯注地练着太极拳。
步法轻盈,连绵不断,招招贯穿,练得可真炉火纯青。
她还真实打实地过上了老年人的生活。
余生死在地上,匍匐地爬到客厅,将电视关掉。
《山水一般闲》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红红女士卡在高探马一招,推了半天掌都推不出去,索性下落收势。
随后,插着腰指着地上的罪魁祸首奶声奶气地向她呵斥:“你这个混账东西,总是在节骨眼的时候打断我,你不知道练太极拳讲究的是从始至终、毫不间断吗?”
余生趴在地毯上,闷闷地挤出一句:“红红祖宗,你快走火入魔了。”
章红红圆圆的小白脸一扭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余生身上,骑着她的脖子,揪起她一边的耳朵,在她的耳边唾沫横飞地聒噪:“你再说一遍,谁走火入魔,你再说。”
余生被她揪得嗷嗷叫,想掀开身上的肥猪,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又不想输人输阵,只能扯嘴皮子:“你没练一百年,你好歹也练五十年了,别人业余练个强身健体,你却越练越膨胀,你没入魔,你早已经是魔了!”
“你这狂妄无礼、目无尊长的坏家伙,满嘴子疯言疯语,我今天就要替全天下的长辈教训你。”章红红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地拉扯余生两只耳朵,余生被折磨得半仰起头,嘴角开裂,露出血盆大口。
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天大的好事,收留了这个毫无用处的千山童姥,累死累活地供吃供住,不求她回报,但是起码得拍拍马屁、阿谀奉承她一回,不料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余生两者都做尽了,善良永远是单方向的,只对接收的人好,扯什么赠人玫瑰手有余香,香什么香,都是扯淡的臆想,赠人玫瑰应该是扎一手刺,还是鲜血淋漓的那种。
章红红女士小肉手转移阵地,两食指勾住余生的嘴角,将她拉成河马嘴,嘴里噼里啪啦地威胁:“你有没有错,投不投降,不投我将你的皮扯下来。”
余生心肝脾肺肾都快被她气炸了,嘴巴合不上,口水滴到地毯上,狼狈不堪地四爪扑腾,蓦地憋起一股力,一个回转,牢牢地将章红红压在地上。
余生朝她阴森森地磨牙:“小样儿,看我好好地收拾你。”
“反了反了,你这小子欺老凌弱,我要起诉你,”她苦着脸呜啦啦地叫着,“家暴啦,没天理啊,叫我怎么活啊!”
俗话说得好,狼若回头,必有缘由,不是报恩,便是报仇。
她到好,红红回头,倒打一把,不是栽赃,便是诬陷。
余生悔得胆汁都快沁出来了,手指痒痒,控制不住要去教训这个只横向发展,浪费国家粮食的百无一用的蠢材。
她伸出频频搓动的五指,噙着邪笑,准备对她施加暴行。
章红红女士嘴角发抖地看着她的九阴白骨爪,眼都直了,终于意识到英雄落败,磕首求饶的重要性,勉强拉下尊严,在淫威面前示弱:“好孩子,都是我的错,我向你赔不是,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余生眼一眯,阴险地说,“晚了!”
随后五指像装上了马达,迅疾地伸向这一具肉膘儿,为了一洗雪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挠个不停。
章红红鬼哭狼嚎地大哭大笑了半天,其声瑟瑟然,怨哭倍酸楚,似乎要将赶着投胎的鬼魂都招过来。
余生可不管她哭天喊地还是声嘶力竭,她只知道章红红就是睚眦必报的人,现在自己不爽一下,以后被她报复就亏大了。
暗搓搓之下,她挠得更勤了。
直到章红红上气不接下气地死鱼挺,余生才见好就收,收回刑拘,放开阶下囚,走到厨房,开了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一口灌完。
被冰凉刺激得一抖擞,这才有了精神。
返回客厅,瞥一眼章红红劫后余生的惨样,闷叨一句:“敢在本太岁头上动土,简直就是胆大包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主仆颠倒。”
她瘫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对着伏在地上抽抽噎噎的章红红颐指气使:“不要像黛玉葬花一样哭哭啼啼,差不多就得了,快去给我煮碗面来。”
见她麻木着没反应,余生将桌上的面巾纸一记炮弹砸过去,喷着火轰炸:“还不快去!”
犹豫再三,章红红还是憋不住,颤巍巍地伸出食指,不敢直指,偏离了十五度弯曲指着她:“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人在做天在看,你会有报应的。”
余生挑挑眉,指指章红红,又指指自己,露出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不好意思啊章女士,我们是一体的,我有报应会伤及你这个无辜的老百姓哦。”
寄人篱下,暂时只能忍气吞声,章红红耷拉着脸认命地走去厨房充当一个好奴隶。
她把醒好的面用擀面杖擀平,像擀着余生的骨骼,狠狠地用力,暗自悱腹:“总有一天,我要翻身农奴把歌唱。”
说到章红红,这也是一个奇人,活了一百年,躯体却像泡在高浓度的防腐剂里面一样,永远维持着六岁小女童的模样,永不腐朽。
岁月在脸上了无痕迹是好事,可是总得纵向发展吧,这个社会找工作没资历没能力起码得有身高,有身高才能有工作,有工作才能有钱,有钱才能走得动。
她倒好,偏偏定格在女童的矮挫样,整个一出去工作,老板就得落个虐待儿童的罪名。
身高是硬伤,这没办法治。活了一百年,智商起码得跟上去,有智商,就不用做些抛头露脸的工作,现在是网络时代,在网上做做编程、发发心灵鸡汤,生活还是混得下去的。再不济就学学人家做做淘宝、微商,用不了多少脑细胞就可以赚一口饭吃。
章红红女士人活久了,智商在敬老怜贫这一块是越发地增长,在赚钱谋生这一块却一落千丈,最后连个钢镚都懒得去挣,没讨到几个钱就批准自己退休,天天逡巡在老人圈里,做些与自己外貌格格不入的夕阳活动。
倚老卖老啃余生,她做得绝了。
这就是被某人宠坏了的结果!
某人是谁?还不就是那个已入土四年、章女士的青梅竹马陶天衍陶大爷。
陶大爷虽说与章女士是同一个村土生土长的人,吃相同分量的米和盐,走相同距离的路和桥,明明一同起跑,奈何一个跑向了人生巅峰,一个却在原地兜圈圈。
这陶大爷,那是相当的厉害,文学界的泰斗,写的小说戛戛独造,在学术圈里抖一抖脚、清一清嗓子就可以引起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
他的作品气势恢宏、一环扣一环,将阅读的人深深地拽进去,像罂粟一样牢牢粘附在胃黏膜上,让人上瘾,使人俯首帖耳,心甘情愿与他把酒言欢、同进退。
余生曾经就痴迷他的作品,爱屋及乌,认为陶大爷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作家第一人。
心里把他放在尊敬的尖端,愿意倾一生与他赴一次相见。
所以她竭尽全力,在毕业的时候凭着磨杵成针的超强毅力,挤破万人的脑袋,成功坐上陶大爷身边小助理的位置。
秉着天道酬勤的信念,余生努力的劲头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蹭蹭地往上长,她决心要与陶大爷一起,用犀利的文字来颠覆这个矫情的世界。
所以在激情迷醉头脑的时候,她拜陶大爷为师。
现在想起来真的是醉发狂言,醒时悔。
说他大爷就真的是大爷,时时刻刻端着大老爷们儿的架势,开背心、大叉裤、踢踏着澡堂拖鞋,大热天肩膀上还搭一条发黄的毛巾,手不离一个聚集厚厚一层茶垢的紫砂壶,整一个乡村时尚装扮。
最让余生大吃一惊的是,出门自带着一个马扎儿,随时随地落座打盹,连等红灯那几秒都不放过。
照他的话来讲就是“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倒着”。
哪里还看得出文人作家的骚样,与余生想象的名家风范大相径庭。
就像追星一样,只可以隔着屏幕远观,品品爱豆的作品自我窃喜一下就够了,近距离接触就很容易粉转路、路转黑,跟失恋一样痛彻心扉一阵。
人与人之间就应该隔着面纱相处,朦胧美才是真道理。
但不可否认的是,陶大爷作品具有难以抗拒的魅力,凭着这一点,余生勉强撇开他放荡不羁的作风,觉得人无完人,上天赋予他才华,肯定就不愿再给其它的了。
所以,余生对他很理解。
可是,现实生活将余生挤出来的这一点理解打得稀巴烂。
因为这陶大爷就是一个无理取闹、耍赖打泼的半癫狂人士。
他披着慈眉善目耄耋叟的外皮,时常做出抑郁自杀的威胁行动。
而且这些威胁行动不是偶然出现,而是有目的、有规律的策划性行为。
它通常发生在他小说写到四分之三的时候,这时他就会出现文思枯竭的现象。
对于小说家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可以利用停止的时间好好休息,梳理前面的脉络,放松一下,说不定可以铆足后劲,写出更精彩的情节。
可到了陶大爷这里,就算是油尽灯枯的折磨时刻。
他不仅折磨自己,也变相地折磨身边的人。
最主要的、特别是使劲地使唤余生。
他嚷嚷着要自杀,要从55米的蹦极台上跳下,要学老舍投湖沉眠,要效仿杨朔服安眠药而死……
起初,余生惊慌失措,心里念叨着:使不得啊!这种鲐背之人,走一步路骨头都要重新组装一下,再做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岂不真的要入土为安。
况且活到这个岁数了,不拼个长命百岁,岂不很可惜。
所以,余生使出浑身解数宽慰陶大爷,将他这个陷入泥潭的失足老人往岸边拽。
拽是拽起来了,糟糕的是溅了自己一身的泥。
陶大爷目标定在余生身上,耍着赖皮要余生帮他写完后面的四分之一。
余生傻眼了,不说糊弄读者,就凭余生的这点三脚猫功夫,编个故事都编不全,遑论为大作添尾。
她百般推脱,对陶大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深刻剥析代笔欺骗的犯罪行为,还以曹雪芹大人的世界大作《红楼梦》为例。向他说道:后人明显知道前八十回是出自曹雪芹大家之手,而后四十回不管是文笔也好、生活感触也好都落了几个阶梯,续写痕迹一目了然。
余生竭尽全力扭转他古怪的执拗想法。
向他阐明正三观的严肃性。
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活得太久的人听多了太多大道理,余生的这点劝说连挠痒痒都不够。
陶大爷继续以死相逼,他就针对余生,用的理由是:她是他的徒弟,他这个师傅得领她进门。
所以,现在是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写出来的东西可以与他的合在同一本书里,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这个单传的徒弟要懂得感恩。
因为这个身份,整个编辑室的人都幸灾乐祸地将她往火坑里推。
真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出不了坑。
余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梗着脖子上战场。
她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驴多,吃得比猪差,绞尽脑汁的敲出一个个字。
还时不时地遭受主编的催促,以及悠哉陶大爷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年纪轻轻的她提早就感受到无力的沧桑,时刻都想甩手不干了。
可……她还真怕已一脚迈进棺材的陶大爷自作主张两脚一蹬,那她就真的成千古罪人。
余生熬了两个月终于完成了自己浮想联翩的“旷世续写”,就等着陶老前辈的认可和主编的额外补贴。
但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现实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晕头转向。
陶大爷只是初略地看一遍,然后鼠标选定,右击删除,毫不在意地将她的心血彻底抹去,然后气定神闲地重新写了跟她的完全相反的四分之一!
可恨的是,他还责骂余生写的狗屁不通。
余生落得一个吃力不讨好还得不到一个钢镚儿的境地。
她发誓,蠢货不做第二次。
然而还是太年轻,第二次陶大爷在威逼的基础上加了一个利诱,余生被钱蒙住了双眼,乖乖地着了他的道,结果还是一样。
后来,余生为自己立了一个规矩:管他陶天衍是要死还是要活,绝不要愚蠢上第三次贼船。
她对陶大爷嚷嚷着自杀的行为坐视不理了,知道他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毕竟闹得众人皆知的通常都死不了,死的都是默不作声的。
谁知陶大爷不整那一出了,直接将余生捆绑着禁闭在一间六面都是液晶屏幕的小屋子里。
打算关门放狗。
他还真放了。
放了章红红这一条挨千刀的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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