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走出宝格丽工坊时，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已经沉入地平线下，因为地处偏僻，四周除了幽幽蝉鸣，唯有天空黑幕中的星光明灭与之相伴。
米尔吐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现在她需要赶上最后一班高铁回到米兰公寓，明天还有别的行程，很遗憾她在无缘享受午餐之后，又将继续错过晚餐。
刚才的面试，米尔觉得并不容乐观，虽然那位叫本的设计师表现得非常热切，但米尔看的出来，真正做决定的，是一直无形地把握着聊天方向、挂着捉摸不透笑容的运营总监彼得。
她从这位人情练达的总监眼中，看到了审视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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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潘森翻开米尔留下的照片集，第一组复古基调的写真立刻抓住了他的眼球。
照片里的米尔穿着墨绿色的丝绸上衣和顺滑垂坠的亮片鱼尾裙，以一个慵懒的姿势躺在皮质沙发中，身体自然舒展形成婀娜的曲线，鱼尾裙摆呈伞状铺展垂落在羊毛地毯上。灯光以一个昏黄的色调在锁骨以上的部分投射下明灭的光影，骨节分明根根纤长的手微微抬起挡住了小半张脸，迷离疏冷的目光钻过指缝穿透了镜头。
摄影师是以俯视的角度记录下了这一瞬间，但米尔的眼神却如同她才是从高位俯瞰着人间的女皇，矜贵而倨傲。
彼得眯起眼，天生的贵族。
本·里德芬将项链仔细锁好，回过身有些兴奋地对彼得说道：“嘿，你看到了嘛，刚才那位米德小姐简直就是这次主题的完美呈现，如果我不是这次设计的主负责人，我都怀疑这条‘罗马之源‘是专门为她打造的！”
彼得笑道：“允许我提醒一句，是Mir小姐不是米德，不过你说的不错，她的确是位不错的人选，气质出众颜色夺目。”
本沉默下来，他虽然一心扑在设计上，对人际交往并不热衷，但对于一起共事的这位搭档，他却能从表情和话语中分析出他的大致想法。彼得虽赞美了米尔，但笑容中带有保留的意味，明显是有其他考量：“你觉得她不合适？”
彼得用手指抚过照片里的米尔的眼睛：“不，毋庸置疑，这个女孩简直就是为宝格丽而生的。”
本更疑惑了：“既然我们看法相同，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宝格丽的精髓是希腊和罗马古典主义的融合，我们每一期的网站首页封面，多用带有意大利和希腊血统的模特，因为这样能让宝格丽的风格更鲜明得传达出来。”彼得将照片集推向本，点了点米尔的脸，“可她是东方面孔。”
本张开手叉腰表示接收不到他的电波：“So what宝格丽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血统崇拜论了？因为她是东方人？这理由令人发笑。”
彼得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哦…我的朋友，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想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并非对她的东方人血统而心存芥蒂，而是我不得不从运营的角度去估量，作为宝格丽面向全球的网站上的封面大片，启用一个东方脸孔会带来多少风险和回报。宝格丽之前从未请过东方模特展示高级珠宝系列，因为品牌的核心理念早已深入人心，贸然改革会造成怎样的反响我们不敢保证。”
本焦躁得原地转了两个圈：“可是错过她…未免太可惜了，能与珠宝产生灵魂的契合，本就可遇不可求。”
彼得沉吟片刻，忽而笑了：“确实可惜。”
本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彼得：“全球页面风险太大，但是可以考虑区域特殊化。”
本似乎是听明白了，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彼得脸上浮现了一个意有所指的微笑：“我想，宝格丽的亚洲片区有突破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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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两人的争论米尔一无所知，她向来信奉尽人事听天命，知道有些事情除了努力很大程度上要依赖运气，若非仰仗雷克斯的人脉关系，她或许连宝格丽的大门都进不去，如今居然能近距离观摩甚至试戴天价珍宝，已经是天降机缘，说出去也够这里的女孩子们眼热一段时间的了。
成事在天，她只需耐心等待结果，多思无益。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将更加密集，明天一早她需要到Amica总部试镜拍摄样照，之后便需乘坐飞机赶去巴黎参与黎巴嫩以盛装礼服著称的品牌艾莉·萨博的秋冬高级成衣秀面试。四大时装周以巴黎时装周作结，每个时装周历时一周，现纽约伦敦米兰场都已收官，巴黎场的部分超一线品牌的高定秀场也已谢幕。
艾莉·萨博的高级成衣秀安排在时装周的最后一天，米尔还来得及参加面试，对于她这种新人来说要涉足四大的高定尚有难度，但是成衣是可以尝试拿下的秀场经验。雷克斯只挑选了这一个，想必也是希望通过这次机会让她练练手，模特的身价都是靠各种秀场堆砌出来的，雷克斯抓住巴黎时装周的尾巴，是旨在为之后的春夏时装周做准备。
面试结束后她需要在巴黎参加纪梵希的试衣模特选拔，如果来的及，同一天还有一个法国品牌欧莱雅的彩妆试镜。
米尔知道，这种程度的忙碌紧凑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时装周一月内有300多场秀，为了赶场，模特们可能一天都睡不了几个小时，高压超负荷下仍要保持良好的状态，身体和心灵都得是钢铁铸就。
米尔将确认好的行程本放回提包，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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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米兰公寓草草洗漱后休憩了三个小时，便整装赶往Amica总部。
公司位于米兰市中心的一幢高层写字楼里，来往都是行色匆匆穿着时尚的编辑和助理，前台确认了她的信息后便领着她到了摄影棚，她的任务就是配合摄影师完成一张能展现当季主推元素的硬照，最后由时尚编辑们评判照片是否能够出现在杂志内页。
摄影师是一位留着卷曲及肩黑发，眼窝深陷，面相有些颓感的男子，他的脸颊消瘦颧骨高升，肤色白皙却无血色，应该是常年影棚工作导致，他的瞳孔是深棕色，在昏暗的影棚灯光下透着微红，落在米尔身上的目光轻飘飘没有实感，和看路边的一株野草没什么区别，带着一种无机质的漠然。
米尔眨了眨眼，时尚杂志的摄影师也得长得像模特吗？他看起来就像是当地传说里置身于罗马地下黑暗阴冷处的吸血鬼，有着一张HF特别钟爱的高级厌世脸。
这位摄影师侧坐在一旁的办公桌上，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镜头，慢吞吞地问：“你从哪儿来？”
米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讲话的音量很小，声音意外地犹如小提琴过弦般丝滑清亮，配上他缓慢的语速和冷淡的语调，更像是一个矜傲的血族贵族了。
“我叫Mir,先生，所属Elite公司，是Z国人。”
摄影师的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点点头：“你有一头美丽的黑色直发，Mir。Elite…好吧，我给不少Elite的女模拍过照片，你是第一个Z国人。”随后他就像是不感兴趣了一般移开了视线，一手扶住后颈转了转脖子：“我叫瑞恩·莱纳，叫我瑞恩就行了…嗯…过来吧…”
他朝米尔摆摆手，示意她跟上，米尔发现瑞恩的个子很高，目测有6尺3，体格却很单薄，走路时微微驼着背，显得没什么精神。
瑞恩带她到一旁的服装区，对着一边的时装助理说：“给她找一件合身的套装，挑颜色深的，让她看起来没这么像初中生。”
米尔：？
助理笑了：“东方人看着确实显小，不过你的比例很好，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她从衣架上挑挑拣拣：“我瞧瞧…这套怎么样？麦昆新到的亚光黑西服，里面可以配这件MD的蔚蓝色丝绸衬衣！”
瑞恩扫了一眼觉得没什么问题，点了点头。
米尔到更衣室规规矩矩地把衣服换好，走出去的时候，女助理见她将里面的衬衣扣子扣到了倒数第二颗，西服外套也严严实实地合上，直接就喷笑出来。
米尔迷茫地眨眨眼，低头检查了一下，扣子没对错啊。
女助理忍着笑，走过来帮她把外套的扣子解开，把里面的打底衬衣也扯开了上面的3个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大片白皙的皮肤：“哦亲爱的，你可不是去参加商务会谈，你是要拍摄一组时尚写真，那样穿会让你看起来像个呆板的上班族而不是性感的女模特！“
米尔嘴角一抽，只觉胸膛前凉风瑟瑟，很想把领口拉紧，手指动了动，但还是忍住了，心下微叹安慰自己，没关系，这是艺术，just work…
助理帮她把西装外套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届白皙紧致的小臂，西装内衬采用了深蓝色的光感缎面材料，与内搭的衬衣形成呼应，使得一身纯黑的西装看起来没有那么沉闷。米尔有些惊奇地对着镜子打量着调整后的新造型，若有所感，只是解开几颗扣子，挽起了袖口，就让整体的着装风格发生了巨大扭转。
在这一行上，她确实还有很多要学。
造型师将她的一头直发用强风吹蓬松，喷上摩斯在头顶处抓出凌乱的炸毛效果，发尾用卷发棒做出几弯大卷。米尔的五官本身较为立体，眉眼深刻，无需过多修饰，所以上完底妆后简单在脸颊侧和山根处打上修容，在眼下三角区和颧骨部分打上金粉色的高光。
米尔的眼睛形状犹如杏仁，饱满清亮，定定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显得分外真诚无辜，配上她清澈纯粹的眼神，造型师心想，无怪乎瑞恩说她像个初中生。米尔自带大地色的眼影，因而显得眼窝深邃不似亚洲人普遍的扁平式五官，造型师仅用咖啡棕色在她的上眼皮后段和下眼睑眼尾处微微晕染一笔，视觉上拉长了眼角，显得眼睛细长迷离，自带颓丧的气场。为了不使妆感太重，唇部仅用裸米色唇膏打了底。
造型师捧着米尔的脸打量了一下整体效果，内心给自己点了个赞，也开了个玩笑：“现在你看着可不像个初中生了。”
米尔本来还好奇地打量着镜子里刚做好的造型，听到这话立刻就冷漠脸，你们开心就好。
在她做造型的时间里，瑞恩已经和道具师布置好了摄影棚，正在和灯光师沟通等会的打光要求。背景的布置非常简单，只有一架白色的木制钢琴和一把四角靠背椅。米尔走进拍摄范围后，瑞恩调整了一下镜头焦距，举起相机进入了工作状态:“Mir,给我一个舒适自然的姿势，展示你的套装。”
米尔眨眨眼，穿着束缚的西装却需要一个舒适的状态，好吧。
脱下鞋子放在镜头外，她坐在椅子的三分之二处，上身往后靠在椅背上，右腿踩在地板上自然向前伸展，展现出优越的腿部线条，左脚后跟踩在椅子边缘支起左腿，直通的西裤裤管向上缩去一截，露出骨感纤细的脚踝，左小臂自然架在身后钢琴的盖板上，头微微侧过来看着镜头，加深的眼尾看起来迷丧又魅惑。
瑞恩压低了身体调整了镜头角度：“Good！不错的姿势！灯光师，只给她的面部和上半身加一层光线，其他地方保持在阴影中。“
加上了部分打光后就营造出了一种窗外的阳光斑驳地照进室内的效果，人是相片中唯一的亮色。米尔穿在里面的绸缎衬衣在灯光下展现出柔和丝滑的质感，深蓝和浓黑的搭配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如牛奶般细腻，修长的双腿极好地展现出了直通西裤考究的面料和精良的裁剪。
亮光下身着严肃暗色西服的都市丽人，阴影中色调洁白纯净气质优雅的木制钢琴，光与影的交织和色调反差让画面显得非常有层次。
瑞恩却突然皱紧了眉，米尔见他表情有异，心下一个咯噔，问：“是哪里不对吗？”
瑞恩往前走了一步打量了一下布景，又往后退回原地转了个圈，语气有些懊恼：“还缺点什么，布景构图都没问题，但整体…有些无趣，仅仅是好看而已，我想要冲突感你能明白吗。”
米尔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她穿的是成熟的西装，化的是偏丧感的妆容，如果想要冲突感，那就反其道而行未尝不可，便试探性地提议：“或许，您可以给我一根棒棒糖？”她记得这里的孩子很喜欢这种小甜食。
“棒棒糖？”瑞恩喃喃念着，若有所思，倏然眼睛一亮，声音也提高了，“对没错！就是这个！奥你真是个天才！”立刻转身到角落里，在给工作人员准备的零食甜点区找到了一根蓝莓味的球形棒棒糖，塞给米尔。
米尔回复到刚才的姿势，将棒棒糖含在嘴里，但目光不再直视着镜头，而是看向打光的方向。
镜头中的少女脸部骨架尚且稚嫩，凌乱蓬松的黑发让她显得有些灵动俏皮，穿上了严谨正式的西装，烫好了卷曲的发尾，画上了精致的彩妆似乎让自己强行长大了几岁，身后的白色钢琴代表着成熟女性的优雅和内敛，却连盖子都没有打开，手微微撑在琴盖上暗喻了一种抵触的肢体语言，支起的腿似乎急于想要摆脱西裤的束缚感回到舒展的姿势。晕染着咖色眼影的眼尾显得颓靡而冷淡，但她看向窗外光亮处的眼神却清澈明亮，嘴里含着的棒棒糖更是让她企图塑造的大人形象瞬间塌陷，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真和甜意。
光明与黑暗，纯白与墨蓝，童真与成熟。
瑞恩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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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卸完妆走出Amica时，忍不住揉了揉脸，她着实不太习惯往脸上盖各种粉。
她刚才看了一下硬照样片，虽然她不懂摄影，但却不得不承认，瑞恩拍出来的照片是活的，对于色彩和角度的运用炉火纯青，照片里的她比起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更有魅力，之后这张硬照在经过修整后就会被送到编辑们的办公桌上，由他们决定是否采用。
米尔想到刚才瑞恩一改先前的颓废感，像打了鸡血一样鼓动她放弃做模特，来Amica做他的摄影助理，就一阵无力。饶了她吧，她可吃不了这碗饭。
正准备去地铁站，手机突然接连响起软件提示音。
米尔有些奇怪地拿出手机，发现是kkt上冒出的消息气泡，以为是金楠俊有什么事情要找她，毕竟kkt上她只加了他一个人。
点开后，却跳出一连串请求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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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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