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三月底的初春天气，正午的太阳却是晒得不像话，让人恍然有一种夏天来临的感觉。
叶轻然抱着画板和一布兜的东西，靠在人行道边的路灯处休息。
实在耐不住太阳的烘烤，默默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扇了扇风。
因为学校里没有暖气，校服也没有冬季款，最基础的蓝白运动服可以穿春秋冬三个季节，她每天担心在学校会冷，都会往校服里塞得满满当当，光今天身上就穿了整整四件衣服——秋衣、内搭高领、连帽卫衣，以及最外面的校服外套。
却谁想天气会突然变得那么热，现在出了点汗，只觉得整个人笨重得动都动弹不了。
她在刚才的二十分钟里，已经跑完这条街上的两家书店、三家文具店和一家报刊亭，但都不幸地被人告知，不是没有这款杂志，就是前几天已经卖完了。
亏得她在第一家店时就把画板这些东西买了，全程抱着这么重的东西来回跑着，现下嘴巴干的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无望地看了看已经走到尽头的学源街，琢磨着应该是逃不过“丢一赔十”的赔偿了。
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想这让人不开心的事，慢吞吞地把肩上的挎包和画板一起堆地上，蹲下来休息。
她抹了抹额角上细密的汗，打算歇过这股劲儿，就随便买点吃的，回学校去。
就在叶轻然专注地盯着马路上搬运树叶的小蚂蚁时，在人行道的对面——华年咖啡馆的落地窗下，有一行穿着清中校服的年轻男女，正言笑晏晏，眉眼间张扬肆意。
林让活灵活现地扮演着方才自习课去上物理竞赛辅导时，苏慕远怼天怼地疯狂打脸物理老师的名场面，这个物理老师是新来的研究生实习老师，因为一直以来给他们授课的马老师临时有事所以才找她来代的课。
可能是年轻人刚毕业，有些血气方刚，看到课上有人目无纲纪，就自以为叶良辰专治各种不服，竟然气势汹汹地冲到底下座位处，一把夺掉苏慕远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的笔，扔到地上，并意有所指地斥骂：“有些人啊，不要以为自己坐在了这个教室里，就真的有多少能耐，如果你只是觉得自己参加了竞赛，可以回去在班上同学面前炫耀，那我劝你大可不必继续留在这里摸鱼。像这种废物，都不需要时间来检验，就应该直接淘汰掉！”
苏慕远讥诮地斜着眼，靠在椅背上听某人说完长篇废话，见人无话可说了，蓦地站起身来，夺过对方手上的讲义书，哗啦啦地翻得直响，最后随便停在一页，直接走到讲台上在黑板上抄了一道题，并挑衅地回头看人：“过来吧，看谁先算出答案。”
他说到一半还舔着唇轻笑了一下，一字一句补充道：“检验一下谁到底才是真正的废物。”
实习老师没想到会有人竟敢这么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但看到班上同学都投来那种“确实很想知道谁是真正废物”的好奇目光，一时自信受到冲击，最后蹬着高跟鞋生怕对方先写地紧赶慢赶来到讲台，真的和人battle起来。
快速扫了眼题目，不由松了口气，这道题目很难，她昨晚备课时想了很久，估计这学生也是想要装叉，却不走运地翻到了这题。
她稍作静心，就拿了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苏慕远一手抵着黑板，乜斜着人不屑地轻笑了一下，让了对方几秒，这才懒散地站直了身子，开始在黑板上作答。
——
两分钟后，苏慕远啪嗒地将粉笔扔回笔槽，带了点厌世地酷酷道：“做完了。”
好像在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简单的题。
实习老师不敢置信望来：“不可能。”
苏慕远挑了挑眉，双手环抱于胸前退开一步，等人检验。
实习老师看着板书上的步骤，表情越来越臭，这个学生估计是个心算很强的主儿，虽略了很多式子，但该有的关键点全部都有，如果拿到考场上，无疑是道满分题。
苏慕远见人不说话了，轻呵一声，悠悠道：“有些人啊，不要以为自己站在这个教室里，就真的有多少能耐，能取代你的人到处皆是，不说出来只是想给你留点颜面罢了。”
这话分明是照着实习老师先前讽刺的模板来的，寻衅意味十足。
他最后甩下一句：“你比我们老马，差得远了。”然后在全班同学雷动的掌声中，闲庭阔步似的走回自己教室。
最后这件事闹得很大，连原本请了假跑去校长室参加会议的老马也赶了回来，他做物理老师从教十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到苏慕远这样让人又爱又恨的学生，看实习老师崩溃要哭的样子，偏生也没办法帮对方讨回公道，只能一个劲的安慰，让人不要和小崽子计较。
没办法，谁让某人最后还拍了一句他的马屁呢，那句“你比我们老马，差得远了”，简直说到他心坎去了。没想到臭小子平日里和他怼得那么欢腾，心里却是念着一份他的好的。
……
林让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表演完这顿，自己率先痛快地笑出声来：“阿远这波操作真的是猛如虎，我估计那实习老师得抑郁好几天不敢来学校了。”
白希搅拌着咖啡，啧啧叹道：“可不嘛，谁让她碰上的是咱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娇气小公主呢。”
楚攸宁噙着抹淡笑，给出中肯的评价：“那个老师也是运气够差的，就算想在学生面前立下马威，也不该挑到阿远头上。”
徐静姝托着腮帮子：“为什么我的关注点在于阿远竟然才花两分钟的时间就打败那个研究生实习老师诶。”
苏慕远听言呛了呛，摆摆手：“运气好罢了，那个老师也是傻，那道题明明就是去年竞赛的压轴题，我老早以前就做过一回，她竟然也没发现不对劲。”
其实他放平日里也不会那么目无师长，主要是那老师随手扔掉的笔，是他之前从叶轻然笔袋里捎来的，笔水都还没用完呢，怪浪费的。
林让不信邪地翻了个白眼：“难得你有这么谦虚的时候，你要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能上台跟人1V1 battle？”
苏慕远轻笑了一下，耸耸肩，不再辩驳。
白希喝着热咖啡，被大家的对话逗得眉眼弯弯，不经意往窗外瞥了眼。
在看到一团蹲在街角的不明生物时不由多看了几眼，依稀觉得有几分熟悉，连忙拉扯了一下坐在旁边的苏慕远的袖子：“小远子，你快看看，那个是不是小仙女？”
苏慕远原本听到这个不符自身气质的太监名儿，正想赏人一个爆栗当警告，但接着又听到“小仙女”三个字，不由愣怔了一下，顺着对方的视线向外望去，蓦地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
叶轻然微翕着唇，发出清浅的鼻息声，日光照得人上头，让她一时不愿起身。
盯着地面的蚂蚁换了一批又一批，莫名有种晌午迟来的嗜睡感，睁不太开眼睛。
这时，一道清浅的阴影在她身前投了下来，正好挡住了头顶的灼灼烈日。
不等她惊讶地抬眸望去，一只冰凉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微喘的声音里带着点焦躁：“怎么了，是不是人哪里不舒服？”
她迷糊地抬头望去，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因为顺着阳光，他的发梢上仿佛都镀上了金边，圣洁而耀眼。
她眨了眨眼，双眸有些懵，不知怎的就望着他喃喃道了句：“渴……”
“啊？”
苏慕远一开始没听清，怔忪地歪了歪脑袋。
片刻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渴，下意识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看了眼四周，嘱咐道：“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说着就近跑进了边上的一家便利店。
叶轻然表情有些呆滞，两秒后，抬起指尖碰了碰发梢上刚刚被他碰触过的地方，那人的温度和日光的炙烤形成鲜明对比，很凉，也很舒适。
侧眸望向他跑开的背影，大脑像是一瞬间被抽干般，空白了片刻。
视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那个人。
连带着周围吹过的风，都温柔了起来。
缓过最初的那阵悸动后，叶轻然磨蹭了一会儿，扶着边上的灯柱站起身来。
双腿蹲久了有些麻，一时不察，身子轻微晃了晃。
买完水跑回的苏慕远手疾眼快地扶了她一把，声线低朗清润，带了点罕见的低柔语气：“慢点。”
他确定人站稳了，这才拧开水递了过去。
叶轻然慢吞吞地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谢谢。”
苏慕远看她脸色苍白，不太放心地又问了句：“确定身体没有难受？”
“嗯。”叶轻然低声应了声，只是犯了点低血糖，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因为脑袋有些晕，她连带着动作都像是影片里切放了慢动作一样，很是憨呆。将瓶盖拧上，默默拾起地上的画板和挎包，顿了顿，问道：“你知道附近还有什么书店或文具店吗？”
苏慕远微怔：“你要买什么？”
叶轻然抿了抿唇，纠结再三，还是跟人开了口，闷闷道：“不小心弄丢了图书馆的杂志书，刚刚跑了好几家店，都没有买到……”
许是方才在那么多家店都受了挫，以致她现下说话的语气里都带了点委屈憋闷。
苏慕远轻啧一声，没忍住捏了捏她的右耳垂，像是被人逗到了，好笑道：“怎么那么笨。”
他的尾腔悠悠沉沉，像是一把羽毛，痒痒地挠过人心尖，倒不像是在幸灾乐祸，反而带了点说不出的纵容宠溺。
他拿过她手上的画板和挎包，背在了自己身上。
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腕，将人往身边拉近了一步，声音清朗愉悦：“过来，哥哥帮你。”
说着也不等人反应，直接带人跨过了人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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