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极力忍耐即将喷薄欲出的怒火,无耻二字在唇齿间打转了一番,终是说不出口。
“云诩。”风长安唤了声,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感情。
云诩抱着他的手臂松了松,带着鼻音嗯了声。
“有没有人说过,你活腻了?”
风长安盯着抓住自己右手的手指,左手手心悄无声息的凝结出指头大小的尖利水柱。
“有啊。”云诩灼热的目光顺着面前人的耳畔一直往下看到领口 ,领口处露出的肌肤,陶瓷般细腻。“师尊你呀,你不是一直说弟子活腻了吗?”
目光往上,从侧注视着对方轻轻滚动的喉结,对方应该是想说什么,不过,在等他把话说完。
“即便如此,弟子不一样活得好好的?”
他线条凌厉的下颔骨被天空瞬间炸开的火焰攫取上,艳丽的火光从他指尖长鞭攀上眉梢,再蔓延入他眼中,绚烂夺目。
“那你可以去死了!”
剑眉倒横,疾风厉雨般淬上冰渣,风长安手握尖利水柱,狠狠扎在云诩放在他腰上的手背。
血液飚出,霸道的剑意从水柱蔓延到整条手臂,摧枯拉朽,整条手臂都被割伤,溢出淋漓鲜血。
“再说最后一遍,放开!”
云诩向来知道他绝情,一如二十年前,他能一剑废了自己修为,把自己从金丹初期打成筑基五层,还要逐自己出师门。
也一如后来,他废了自己金丹修为后,看也不看一眼的,当天夜里就毫不犹豫的奔赴一线天,在乌海林选择以身作则,死无葬身之地。
再一如最后,明明已经救回他,他就是固执的不肯原谅自己,软禁二十年,生命耗尽,绝情的在今年除夕当晚魂飞魄散。
抓也抓不住,留也留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他闭上眼,身体变凉,消弭于天地。
除夕,那么热闹的除夕,人人都在庆祝,北熙甚至放了上万盏孔明灯,于钟鼓敲响时,大开城门,迎接新春,成为首个九天九夜不夜城。
而他绝情的抛下一切,全散了。
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
云诩真是怕了,他颤抖着放开,退后一步:“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不敢退太远,万一对方要抛下他,他至少能跟上。
风长安转身,眯起凤眸细细打量他。
081目前不在身边,他自己的修为也归零了,不可能借尸还魂,再换身份。
他现在的计划就是:借助梦境,让云诩以为自己是真的死了,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道生前残识。
从残识,让他觉得少年还是少年,只是因为青冥剑上的剑意和残识的影响,所以与原先的空怀有些像。
可这人生性多疑,先前他露了些破绽,都直接入梦境试探了 ,恐怕有些难圆回来。
但也是没办法了,破罐子破摔。
风长安斟酌字句,剑眉挑冰,疾声厉色道:“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弟子,拿上行李,滚!”
云诩本就绷着一根弦,一听滚字就想说我不滚,正欲开口,那根弦断了,先前的疑惑再度涌上心头,两两叠加,由不得他忽视 。
这句话的的内容和先前那句话的内容相似,都略有些耳熟,如果没记错,这两句话的内容都出自对方想要把自己逐出师门时,也就是一线天防线筹划建立时。
他记得清清楚楚,公历两千年整,开春微寒,他的师尊,高高在上的叫他滚。
而他们最后一面是在今年除夕,经历了二十年的软禁,对方早对他恨之入骨,不可能再提起与他有关的事。
云诩心下微沉,定定的看着他 :“师尊,你记性越来越不好,这事不是早就作罢了吗?”
“作罢?!”风长安当然知道作罢了,但是现在还有装作没有作罢。
他狠狠甩袖,怒道:“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听不懂人话?马上给我滚!”
“师尊……”
“闭嘴,我空怀没有弟子!”说完,凭空消失。
云诩惶恐的想去拉,连衣角都碰不到,消失的瞬间,怪异感随之叠加而来,海潮般淹没他。
为什么师尊要重复当年的话,就好像忘了一样。
忘了?怎么会忘了!
狂躁的烈火灼烧头脑,搅得云诩疯了一样抓狂,他抽羊癫疯似的扯着自己的头发,心口一口气,上也不来,下也不去,难受的想哭,却又怎么也哭不出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身映山红被他生生压断成两半,一段落在地上,一段戳破衣服,戳进小腿,给红艳艳的映山红浇上腥味。
为什么会忘了?!
不应该忘的,为什么会忘了!对,对!不应该忘了,是一一时间!
时间……时间对不上了。
时间怎么像倒流了二十年?!
抓心挠肝的,偏偏怎么也抓不到关键,真相如同水底银鱼,有人刻意把水搅浑了,让他怎么也抓不住,即便饿得饥肠辘辘。
直到天上下起大雨,他才被浇醒,瞬息来到水池,眼帘里再度闯进那柄断裂的青冥剑。
青冥断刃泛着冰蓝色光,映出他似癫若狂的状态。
青年左袖被鲜血染的湿透,端正束起的墨发疯子一样乱着,白玉发冠歪在一边,拽着几根发丝。
青年本身戾气就重,此时倒映在剑身上,活脱脱像一个刚从地狱爬起来,脸色苍白、眼眶发红,要吃心挖肺的厉鬼。
厉鬼盯着青冥剑上颓唐的倒影,猛地抬手抽自己耳光,连抽三下,受困野兽般跪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咆哮。
他明白了,他都明白了。
前前后后两个师尊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第一个,应当是剑意,负责守护青冥剑;第二个,应当是生前残识,寄生于青冥剑。
青冥有灵,在特定环境下能够记载一定片段,并将片段以意识的形式凝聚在剑身。
因此第二个才那么奇怪,那根本不是真人,那是二十年前的虚影,一切的意识都停留在他即将被逐出师门那段时间。
难怪后者一出来就要自己道歉,一出来就说自己出名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又狂又傲,不可一世。
云诩忽然想笑,白费心思,全是假的。
他野兽般匍匐在地上,双手一拳接一拳砸着地,砸得映山红碎渣都陷进肉里也不罢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假的,我早就应该知道是假的!”
知道是假的,又如何?
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就连假的,也是不可求的奢侈。
云诩心口堵得慌,眼前原本清晰的场景开始模糊,他猛得咳嗽两声,吐出口血。
利用外物入梦时间已经到了,他必须从梦境中退出,否则神识将会受到重创,非疯即傻。
但他不甘心啊,怎么能甘心?!
好不容易与对方重逢,第一次,假的,第二次,还是假的,所有的,一切的,看起来那么可笑。
他就像个傻子,被假象耍得团团转。
云诩双手狠狠抓着地面,两只手全是泥巴,他把地抓出类似野兽绝望中挣扎的爪痕,上面镌满血泪。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了。
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老者沧桑的话不断回响在他脑海:“子虚啊,阴曹地府不是你该来得地方,从哪里来,赶紧回那里去。”
“师祖,弟子是来找人的。”他说,然后痴痴傻傻的望着身旁飘过的亡魂,“弟子是来找师尊的。”
“二百五十一?”立在一旁的戈平生突然出声,皱着眉,有几分不满,“他也死了?怎么死的?
本宗主从未看见过他,来了就来了,也不说来拜见一下师尊、师兄,太不懂事了……”
蓬蒿老祖整个人都隐在黑暗里,头顶几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消瘦疲倦的青年,缓缓道:
“老夫知道你的目的,不过,你也听到了,我们从未见过二百五十一。
你若真有心找,老夫这里有根魂签,当初滴了门下各个弟子的心头血以便保护,可事到如今也保不了,你若愿意带回去,交于当代宗主,你师尊那滴心头血可以给你。”
铁链撞击地面的声音越发清晰,色彩单调到苍白的阴曹地府,鬼差用锁链驱赶着形形色色的鬼往这边飘来。
这些鬼或少截身子,或少双眼睛,或脑袋被削了半边,凶神恶煞的跟在鬼差身后 ,张牙舞爪的嘶吼。
“心头血和其主人有必定联系,但毕竟时间太久,联系也淡了,只能使用十次,你好好把握。
言尽于此,回去吧。再不回去,被鬼差发现了,就难走了。”
十次,只有十次。
小心又小心,慎重又慎重,还是完了。
他错了,一次也没对过,总是先怀揣着希望,然后被现实狠狠打一耳光,最后满盘皆输。
这最后一次,也错了……
心口堵得无法呼吸,云诩的思绪开始涣散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外界缠上他脖子,要拖他出去。
他怎么肯?
他强撑着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断裂的青冥剑。
青冥是师尊的本命剑,虽折却并未消弭,说明师尊并未魂飞魄散。
没有魂飞魄散,就说明师尊还存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
火石电光间,脑袋清明起来,不对,他还没有错,他还没有证据能证明少年不是师尊。
因为他从始至终就没看见过少年,之前看到师尊,就把真正的目的忘了。
因为他们脾气太不像了,一个高高在上,一个性子活泼,让人本欲联想到一起又被迫扯开。
云诩顶着即将被拉出梦境的压力,怀揣最后一点希望,狠狠擦去嘴角的血。
正欲强撑着站起,像是为了打破他的猜想,让他死心,少年遥遥出现在百米开外。
“师尊?咦!你怎么跑我梦里来了?”少年旋风般冲了过来,伸手要扶他,“你别说,这梦还挺真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云诩眉心狠跳,急促道:“你怎么在这里,可见过一个白衣人?”看似急促的声音下,全是试探。
风长安错愕的打量他一会,弱弱道:“师尊,你脑子进水了呀?这本来就是我的梦里,我在做梦啊!还有,你不就穿着白衣服吗?你还问我。”
“不是我。”
“你玩我呢,这里就我们两个,不是你是谁?话说,我怎么会梦到你,难道我拜入你门下,晚上太兴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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