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霖:“我想喝酒。”
酒立刻就送到了。
在望江楼定的酒菜,酒楼伙计手脚轻快,只比他到客栈慢了一步。
酒是好酒。
打开瓶盖,可以闻得到梨花在枝头的一缕清芬。入口清冽,不是清甜的果味,而是冰雪的清冽。
这酒,后劲很大。
沐兰泽若有所思地看向自斟自酌的少年,不知是否要劝他少喝两杯。
最终,还是翻过另一个酒杯,陪他喝了起来。
少年喝酒的时候很安静,不同于世人边喝酒边发牢骚的,更有些江湖客,指天骂地的都有。
他甚至看不出有心事的样子,仿佛,喝酒就只为了喝酒。
等到脚边摆满了空瓶,沐兰泽起身出门,召来客栈伙计吩咐再送酒来,回身坐下后,仔细打量,才发现少年眼神有些迷茫,对周遭发生的事反应力下降,似乎早有了醉意。
沐兰泽试探了一句,“你可还好?”
“好,”少年下意识地回答,“有酒,什么不好?”
他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歪着头看沐兰泽,问:
“你又如何?死后过得可好?”
几个字敲打在沐兰泽心间,竟是怔了片刻,方才答道:“尚可。”
少年含混地问了一句:“做人男宠也很好?”
他是大家公子,性子算不上温顺谦和,但若是醒着,断不会吐露这等粗鄙之语。
拈着酒杯的青年神色变幻,终是轻叹了一声,话音渐不可闻:“你又知道什么是……男宠。”
少年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只顾说道:
“若是我的亲友,我哪怕拼却性命,也断不容他沦落到受尽世人奚落的境地。”
沐兰泽一怔,瞧着少年忽然想:然而你我初见,就将我从那般不堪的境地里捞出来了呀。
“我们一路行来,如今还不算朋友?”
“算不上。”少年不假思索地答:
“不过是我顺手管的闲事,随手捡的包袱,搭伴一路同行就算朋友了吗?也不过是同住一间屋子同睡一张床……”
沐兰泽确定,眼前的少年当真醉了。
“也不是素昧平生,若是他日能找到你的坟头,我还是会去洒一杯清酒以作祭奠的。”
“可是……”
“若是一抔坟茔也无,又去何处祭奠?”
沐兰泽心头一颤,忽觉得少年这一言,似有千钧重量,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他知道,醉酒的少年是想起了谁。
死于天道,灰飞烟灭,无处凭吊。
绝世而早夭的天才,如漫天烟花璀璨而短暂易逝,世人众皆抬头仰望,刹那之后只余灰烬,徒留满地寂寥。
然而,寒家少主陨落后,星星点点的余烬,仿佛刹那之间洒遍了神州大地。修仙界的奇才们,一时竟似雨后春笋那般,层出不穷。且不说沐兰泽、褰余、晔华相继成圣的传奇,传说世家四公子也接近心境大圆满的修为。
曾经傲视天下的绝世人物,被层出不穷的天才取代,渐渐不再被人提起,然而,天下依然难忘他横空出世之时的震撼。
沐兰泽的讣闻传遍四海的时候,惋惜的人比比皆是,转眼也就抛到脑后了。
天道第一人又如何?
不过是玄心境初阶罢了。
更为强大的天才的陨落,也不是没有见到过。
说完那句话后,少年仿佛不胜酒力,伏案而眠。
沐兰泽瞧了半晌,也不知道在出神想了些什么,终是无声地轻叹,抱起少年,将他安置在榻上。
转身之际,忽然神色一凝。
似有锐器破空的清鸣在耳畔响起,只有他能立刻分辨出,那是衡山门下,以飞剑传书的声音。
第二日醒来后,少年人不知道是否还记得酒醉后的事,然而赶了个大早找掌柜的另开了一间房,白日里成天在城中闲逛,到了月眠星倦之时才回客栈蒙头大睡。
临水镇很是热闹,都说大隐隐于市,小寒出神地想着,他年厌倦了红尘,在此地养老也是不错。
忽然一声锣钹响彻,将人生生惊醒过来。
城中有座大戏台,天天有戏班子在唱戏,从午后时分唱到月上柳梢。
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好容易才听出几句唱词是在感叹流年似水,往日不可追怀。
小寒要了一碟瓜子,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一坐就是半日。他心知是为了那点别扭,有意躲着人。可是烦恼之余,竟是不曾想过,为何不能干脆分道扬镳,走了一路也不曾想过将人撇下呢。
他离家以来,一路走走歇歇,路过不少桥,走过不少镇。一日,夜观天象,偶得一卦,主异人复生。他一时好奇,按卦象所指,寻上了万仞崖,从危楼宗主眼皮子底下偷了个美人出来。
分不清是为了何等心思。若说只为了扬名,可这也不算本事,反倒偷偷摸摸见不得人。若是为别的,又非亲非故的,素昧平生。
可能是,想,就做了吧。
戏台子旁围了许多看客,还有些隔着围墙爬上树梢往下瞧,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
小寒给的银子多,座也是最好的那几排,一眼望去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或是穿着绸衫的有钱人家的老爷。
有一人十分突兀,是一位三十上下的男子,就坐在小寒对坐的那桌。看打扮像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江湖客。腰间悬着一个酒葫芦,仿佛有着倒不尽的美酒一样,看着他喝了两个时辰,仍然酒香四溢,永不见底。
少年素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似这等取之不竭的葫芦虽说世上不多见,但总还有几个是远古之处的大神在庭院之中亲手摘下,千年来在下界一代代流传了下来。
江湖客留意到了小寒打量的目光,举起酒葫芦豪迈地一抱拳,打了个招呼,小寒见他有相邀之意,于是挪了位置,坐到了江湖客的那桌。
小寒看着他的酒葫芦,又看了看他的面色如常,不见半分酒意。
江湖客笑道:“小兄弟可是想问,我为何不醉?”
“你很想醉?”
“人生能得一醉,夫复何求啊!”
小寒诚恳地劝道:“醉酒伤身。”
江湖客一笑,三分磊落七分惆怅,“小兄弟,你可想听故事?”
小寒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听人说书,当下洗耳恭听。
“我认识一位朋友,曾经有个挚爱之人,誓愿生死不离,缘定三生。无奈天不遂人愿,一日竟传来了所爱之人的死讯,从此阴阳相隔。他每日里借酒浇愁,日渐消沉。亲朋好友不忍,托人寻来了一个相貌十分相似之人,想要代替他的心中所爱。日子久了,当真有几分移情。谁知时隔多年,他的昔日恋人忽然回来了。我那朋友固然是喜出望外,然而想到屋里人不禁生出了几分踌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伴多年的人早已割舍不下。而他的昔日恋人原是一往情深,挣扎在生死之际,仍是凭着信念强撑了过去,千山万水地寻他而来,却在知晓那位替身之后,决然与他一刀两断,道是再不回头。我那朋友如今痛苦不堪,抉择两难,无论辜负谁都是错……”
江湖客说完后,兀自唏嘘不已,对坐的少年却冷下了脸。
“既是心有眷恋之人,就不该再招惹他人,既是见异思迁之辈,何必再故作痴情?她既是弃了你,便是看穿你这等三心二意之人是配不上她的,还是死了心莫要再去打扰她了。”
那人一呆,神色稍显迷茫:“适才所言乃是在下朋友的故事。”
小寒:呵呵。
他虽涉世不深,但不是那等没见识的。
早就听闻世人借酒浇愁,但凡假托亲朋好友名义的,九成九是在讲他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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