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承乾的周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被侍卫们护着站到了一边的圣人和皇后殿下，对着看不到儿女们的人群，再也忍不住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骄傲的笑容。
已经有些偏疏淡的阳光下，开放的芙蓉园、杏园、紫云楼，上自皇帝、下至士庶洗浴后聚集的曲江池畔，应该是成双成对的小儿女们一起含情脉脉依依惜别的时候，应该是单身的人独自回家的时候，万民同乐。
整个天地，世间万物在这上巳节的最后时光里，洋溢着春光，沐浴着春风，随着乐趣舞动。
年龄大了精力不济提前回府的上皇李渊听到宫人的禀告，忍不住畅快地哈哈大笑。
第二天长安城所有的文人墨客都在讨论昨天太子殿下吹奏的曲子。
“古有沉鱼落雁，今有鱼跃兔卧。”三天后上皇和承乾的马车出了长安城，人们还是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太子殿下在上巳节的傍晚引起的“万民同乐”、“普天同庆”。
三月初的正午大太阳虽然不是很热，对于习惯了训练和战场的侍卫们来说是和风徐徐，阳光宜人，但是对于穿着一身儿规整的侍卫服饰赶了半天路的四皇子李泰来说却是难熬得很。
承乾喝了一口甜奶，掀起马车帘子朝外望了一眼，对于在苦哈哈地混在侍卫队伍里极力试图隐藏自己的胖弟弟，“大方”地装作没看见，和祖公呆在舒适的马车里继续玩跳跳棋打发时间。
上皇自是对孙儿们的闹腾视而不见，他老人家现在只想好好地把这个跳跳棋玩出来。“来，该你跳。”
“诺。”
承乾仔细地观察，上皇暗中着急，努力保持着不动声色。等到承乾终于看好了，“只好”将一颗红色小圆玛瑙直直地跳了五步的时候，上皇面上一喜，迫不及待地把一颗蓝色的小玛瑙跳到那颗红色小玛瑙的原来位置上……。
承乾“楞眼”，对着祖公道贺，“恭喜祖公。”
连输四次终于“赢”了一次的上皇快乐的哈哈哈大笑，“这个跳跳棋有趣。没有双陆的烽烟四起，战火频频；也没有对弈的杀伐攻守，波谲云诡。搭桥拆桥，趣味横生，回味无穷。”
“适合老人和小孩子玩，比较通俗。”承乾觉得这就是哄家里的老人和小娃娃开心的物事。
另有看法的上皇含笑点头，“确实是通俗，但是通俗才易懂，才好流传。”
承乾忍不住欢喜地笑。他对于祖公这些年的心态变化很看好，大俗即大雅，活得开心就好。
越活越开心的上皇想着孙儿的婚事，端起他的那份清淡的咸豆奶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说道：“虽然你阿耶修订天下族谱把李氏定为天下第一。其实还该是崔氏。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本为一家，传说是周朝姜子牙的后人。家族里以读书为第一要务。”
“其家规族训、家风门风主要可以归纳为三点，学家深厚，注重治学功书；家规严格，实行严格。最后一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个，当家主母在子女的家教中非常重要。这也是他们不和寒门子弟通婚的主要原因。”
明白祖公的劝说之意的承乾乖乖地受教，“其实承乾觉得他们的讲究很有道理。作为父亲不可能时刻看着子女，一个小娃娃成长过程中的前几年，一言一行都是学自他们的母亲。而这幼年期的几年教育却又影响到他们的一生。”
“确实如此。守礼法、传家学、励节操、重孝道、睦亲族，不管是那一条，拿出来都是培养治国治家人才的方法。不过虽然祖公也希望承乾可以娶到一个崔家、卢家的小娘子，但是祖公相信承乾不需要这个氏族的名头。”
承乾笑得开心，“祖公放心。”
“承乾想的是，阿耶要大力开科举，可是目前的读书人都集中在这五姓七家，读书的资源也都集中他们的手里，即使我们加大力度办学，一时之间也是无可奈何。到时候阿耶收录的人才十之八九都是出自这些世家贵族。”
上皇摸着胡子微笑，“这个很正常。世家积累了上千年的资源，不是短短的几十年可以打破的。”
“所以承乾的想法还是落在南方。虽然前些年有一家世家南迁，但是总体上南方之地还是自由民居多。我们要的就是有能力读书，家有薄田可以交税的自耕农。而且南方的土地更好，气候更适合耕种。”
“南方？”上皇一惊之下差点儿揪断自己的胡子。
“南方。”承乾不明白祖公为何如此反应，重复了一句。
上皇对于孙儿的眼光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仔细地琢磨了一番，突然发现到南方实施土地新政和作坊等事儿，确实是最合适的方法。可是南方？
承乾静静地等着祖公分说，提起大铁壶分别给他们祖孙俩续了奶汤，慢悠悠地品啜这自己的甜奶汤。
耗不过孙儿的好耐心又觉得这个事儿早晚都要和孙儿知道的上皇，纠结地摸着自己保养得宜的胡子，重重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汉亡以来天下大乱，从杨坚统一南北到现在，天下的世家势力其实是三分。”
承乾一愣，随即领悟，“祖公的意思是，除了山东世家，关陇将门，还有一个江南世族？”
“确实如此。”既然说到了这里，上皇也就把这些来龙去脉干脆利索地讲清楚，“江南世族其实应该叫华族。他们是当年避难去南方的原始华族世家。据说有一家是大周姬家的后人，现在姓汪。他们隐居江南多年不问世事，但若是要动江南，却是要和他们闹上。”
“既然隐居多年，那应该不用担心。”承乾转眼间就有了主意，“如今阿耶一动起来，三方势力平衡被打破。阿耶要争取的是寒门子弟的心。而寒门子弟的崛起并不妨碍江南隐居世家的利益，我们可以联合他们，共同抵制山东世家的垄断。”
这回轮到上皇呆愣，“联合江南？等等，你刚刚说‘还’，你本来打算在江南做什么？”
“发展江南。”承乾缓缓地把他和阿耶制定的计划道出，“临出门前承乾和阿耶商议过，目前来看江南之地最有潜力，朝江南移民开荒办作坊。所有江南新开荒出来的土地坚决不许豪门世家兼并，作坊也控制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这是其一，其二，是我们的府兵制。府兵，要么随着天下太平无战事而消亡，要么因为天下战事不断发展壮大最终和朝廷起矛盾。不管是哪一种，最后都会导致山东世家在朝堂上的一家独大。而山东世家并不能压制住大唐的各方军事力量，到时候必然是天下大乱。”
上皇更纠结了，承乾的胆子比天还大，关键他还不是悲天悯人的那种性子。他的性子，小的时候看着乖巧可疼，现在也是，可是这么多年他们一家人也发现了，承乾的心空。天塌了他该做什么还是要做什么，如果他觉得再捅一个窟窿更好，他绝对毫不犹豫。
“土地不让兼并的事儿，你阿耶居然也答应了？”上皇不敢相信二儿跟着承乾胡闹。
承乾轻轻地笑，眉梢眼角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傲气，“祖公不用担心。承乾有分寸。”
“况且，承乾能想到联合江南华族，阿耶肯定也已经想到了，估计阿耶已经在琢磨着该派谁去主持大事。”
上皇对着气定神闲的孙儿无奈，“祖公就怕不用等到‘天下大乱’，大唐被你们父子这么折腾几年直接乱成一团了。”
“不会。阿耶说慢慢来，说什么三十年的大事，估计是要趁着天下刚刚初定，朝廷力量大的时候，温水煮青蛙。”
三十年？上皇在心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承乾看着祖公安然自若地端起的咸奶汤慢慢地品，小开心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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