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阿律？”

    他沉默得太久，顾昭弥有些慌了，试探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告诉我……”闫律终于张开嘴，声音外低沉，“这是第一次吗？”

    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顾昭弥，宛如要将这个人整个剖开看清。顾昭弥背脊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他张张嘴，却发现无路可退。

    ——他只能说这是第一次，唯一一次。

    他不能让爱人知道他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上。闫律是怎样一个人他再清楚不过了，有野心，很多时候显得冷酷，但底线也是清清楚楚——实力。有实力，在他这里就什么都好说。而一旦那些曾经的荣耀——还混杂着他对闫律心意的体现，比如最著名的为了爱人而创造的“涅槃”——被发现不堪一击，岌岌可危的就将不仅仅是他的名声，还有爱情。

    “只有这次。”顾昭弥跪坐在病床上，伸手去抱住闫律的腰，声音都是抖的，“是我鬼迷心窍，在大会开始之前不到一周知道白越会拿出70分的专利……你知道我总是觉得跟他八字不合，你曾经是他的未婚夫、还对他有好感，而我刚刚有名气的时候也被称为‘下一个白越’。他真的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看到他起来……我原本的研究说实话不如他这次的研究出彩，我一时糊涂……”

    说到最后，少年的声音已然哽咽。

    这个理由说服了闫律。他一直知道爱人有多在意白越，虽然无法理解，但为了对付白越铤而走险，在顾昭弥身上确实说得通。

    心底的怀疑被暂时压了下去，闫律淡淡地说了一声“我会帮你把消息压下去”，但到底没了来时焦急怜惜的情绪。他转身径直走出了病房，徒留身后苍白的少年呆坐在病床上，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一夕之间，网上的热议仿佛被凭空按了暂停键，消失了大半，让人生出睡了一觉天地骤变的光怪陆离的不真实感。

    网友不是傻子，这种做法谁有动机，谁有实力，一清二楚。

    倒也不是闫家只会这么粗暴的办法，可顾昭弥就是拿不出来实证，他们连编造的素材都没有，能怎么办？

    长生药剂因为一开始被大量网友涌到主页空间下咒骂，外加最开始消息传出时大部分人怀疑他们碰瓷，股价连跌。迫不得已之下，公司主页放出了药剂师大会呈现给药剂师们看的原始实验记录，表示欢迎质证。

    闫家找的水军去看过，一贯火眼金睛的网友们都没挑出什么刺。顾昭弥就算想现在编造原始记录，有珠玉在前，怎么才能做得合适？

    于是只有下策，除了堵住热议，再无别的办法。

    顾昭弥的官方主页也出了公式化的公告，首先表示顾昭弥身体很好，只是因为工作紧张、饮食不调等原因一时昏倒，现在已无大碍；然后轻描淡写地表示希望网友们不造谣不传谣，不要轻信外界不实消息。

    就完了。

    然后被网友骂的狗血淋头。

    ——不造谣不传谣，你倒是辟谣啊？空口白话说别人拿着一千多页证据的是假的，你逗我玩？

    就算是之前顾昭弥的粉丝也情不自禁地有些动摇。毕竟，药剂师这个职业又不是偶像行业，大部分粉丝崇拜的都是非贵族出身却能迅速逆袭、在恋人前途尽毁之际不离不弃、创造出举世无双的药剂拯救爱人的少年英才这种完美人设。很少有人能像对娱乐圈的“本命”、“蒸煮”一样真情实感不管外界说什么都一律打成黑、尖叫着“我不听”、“我不听”守护偶像。

    如今声明和删-评的骚操作齐出，就算是之前坚信顾昭弥不需要偷别人专利的人，也察觉了不对。

    闫家的实力确实强，但主要是强在军事上，如今用在网络，也就是找水军控评、删热评之类的老一套。

    而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毫无疑问地将网友的怒气激到了新的高峰，原本不相信的也觉得必有其事。要是真的本事大到控评全网也就罢了，但帝国这么大，闫家哪怕是头一份的也有对手。平常找不到突破口拿他们没办法，这会儿还能眼睁睁看着不下场？

    水被搅得越来越浑。

    白越一直超然事外地默默关注进展，看到顾昭弥团队的官方声明的时候，他刚和皇家军团的人了解了普通人士兵实力提升的近况，见到这个走向不由轻笑起来。

    “给他们再加一把火好了。”

    如果只是一支药剂抄袭，或许强行堵住悠悠众口还能做到，那如果，顾昭弥的荣誉中充满了造假和窃夺呢？

    闫家再强大，也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白越觉得，皇室的宣发部门，应该很乐意给闫家制造点麻烦。

    他当即联系了皇室的宣发，请他们整理一下顾昭弥所有的专利和论文，找找疑点，再到网上用几个大v号转发一下。

    顾昭弥这会儿名声正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网上粉黑大战，而且没被发现端倪的时候没人在乎，此时却体现了破窗效应。有了第一例他造假、盗用他人专利的事情，其他人跟着查他以前的记录，发现了不少疑点。比如他发明新药物的时间不合常理地短，而且一般药剂师的发明都是一个方向上的，但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哪个方面的都有。

    质疑声越来越大。

    “看看我们‘顾大师’的伟大发明之路吧，真的超乎寻常的顺利。看他这篇针对狂躁症哨兵舒缓剂的论文，将舒缓剂的副作用率下降了足足十个百分点，非常伟大吧？这么伟大的创新，和上一个伟大的、能够安抚受伤发怒的量子兽的专利之间，只隔了三个月哦！这是什么天降灵感？”

    “这么一看真的吓了一跳。这篇论文里面的核心实验，想要完整地走一遍流程时间，都比距顾昭弥上一篇完全不搭界的论文发表的时间长……大家自由心证吧。”

    “我去看了他的专利，从医疗到哨兵精神力到向导精神力到量子兽再到现在的农业真的什么都有。Emmmmm，全才啊。而且接触药剂这才几年的功夫吧？他出身大家都知道，小时候也没什么专业培养。我记得当时他家团队踩二皇子的时候还说二皇子从小接受培养，所以风头出的早，但是本身天赋不如顾昭弥来着？但现在想想真的微妙啊，从小没受过培养，然后突然一飞冲天创作出震惊星际的89分药剂……这‘天赋’是什么水平？”

    “这些都是猜测，我就想知道他的专利有没有完备的立项、资金申请、课题研究、实验记录等等？如果有，那他的论文再跨界也只能说是妖孽级天赋。如果没有……那就呵呵了。估计我们正见证这些年最惊人的造假。”

    当然反驳声也出来了——

    “你们说顾大师这些是造假，但他申请的专利投入市场确实证明有效。如果说不是造假是窃取专利，这么多项专利一直没有被窃取的人出来告他，直到现在才有一个。你们倒是说说看，谁这么‘大公无私’专利被窃取了不找他麻烦？”

    “不能因为这次的丰收药剂疑似窃取，就认为他之前的成果都是窃取吧？目前这件事情恐怕没得洗了，看顾昭弥团队和闫家的反应就知道了。但之前的那些呢？之前就算他发明速度特别快、两篇论文时间间隔过短，还不行人家是同时进行两个甚至多个研究？天才和我们这些人的境界是不一样的。——我不是洗白他这次偷窃专利，但是不能说因为一个污点就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吧？”

    ……

    皇室暗暗加了一把柴，其他和闫家不是一条路上的家族也悄悄往里点火——比如时家——闫家控制舆论的设想顿时就失败了。

    顾昭弥一边告诉自己不要登星网，一边忍不住自虐式的登上去看，然后就被一连串的猜疑和非议弄得心慌意乱、汗如雨下。他抱着闫律忍不住哭，哀声请求丈夫催促一下水军，加大控制舆论的力度。

    ——他不能就这么毁了。

    闫律也在为这件事情心烦。顾昭弥的疑点已经到了让他父亲闫元帅以及家族其他人要求他给出交待的地步。他在他们面前说“丰收”药剂的确来源不当，但是是顾昭弥唯一一次鬼迷心窍。

    然而糊弄过去家族的询问，他自己也不断生出不确定来。

    看着清秀的爱人伏在怀里惊惧的模样，他在心疼之余生出的怀疑竟一点点盖过原先无论如何都选择相信的信任。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怀里这个人，将他从精神力全毁的境地拯救出来，“涅槃”又被外界诗意地称为爱的奇迹。

    而现在，他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竟觉得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昭弥。”

    他沉声，认真地看着怀里的人，神色前所未有的深沉。

    “我上次问你这次造假是不是第一次，你说是，可现在很多人发现了你以前的专利和论文时间上有问题，恐怕他们会进一步深扒。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闫家可以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时候了，背后包括皇室在内，其他家必然下水了。”

    “想解决这次的危机，你必须告诉我实话。我再问你一次，这次之前，所有的药剂，是不是都是你真真正正一点一滴自己研究的？你说是，我就信，我就让公关部门给你公关，为这次的事情认错，但是确保为之前所有研究的真实性。”

    “——只是你要知道，如果我们发了声明肯定你所有的研究都是真实、独创的，虽然能够立刻安抚住所有人，但一旦之后被发现说谎，你所说的一切他们都不会再相信。”

    “——所以昭弥，说实话。”

    闫律的眼神看得顾昭弥有些心慌。他脑海中转瞬飘过无数个年头，但最终都只定成一个——

    不能说。

    假如他真的只是某些实验伪造数据就好了。但问题是，他是所有的论文、专利、成果，都是用已有的配方反推回去炮制的。包括让闫律对他着迷的“涅槃”。

    他经不起形象崩塌的打击。

    因为他的一切，原本都是建立在这些谎言上的。如果说实话，他将一无所有。

    “是的，那些研究都是我自己做的。”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不怕的，这些药剂真正的作者这一世根本还没有研发出来这些，没有人有证据能说这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顾昭弥坚定了内心的想法，双目不避不闪地仰头看着爱人。

    “好，我会让下面的人去处理。”闫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希望我的信任没有被辜负。”

    他给他最后一次信任。

    闫律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向导。顾昭弥心里飘忽了一刹，却还是回以笃定的微笑。

    打理顾昭弥星网账号的团队发了声明。

    到了这个地步，死犟着不认“丰收药剂”是抄袭的已经不可能了，毕竟长生药剂给的证据太足。

    他们首先承认在这一次的丰收药剂上顾昭弥“犯了错误”，并用诚恳的口吻向全帝国人民表示歉意，然后打包票之前的研究全都是顾昭弥个人的创意并主导了整个研究过程，最后发誓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全文言辞非常恳切，完全是一个天才不小心迷失但及时醒悟的形象。这个声明一出，顾昭弥之前直线下滑快降到谷底的印象分，就又慢慢攀上来了。

    还是那个道理，很多行业都是实力为尊，哪怕顾昭弥这一出让人觉得形象有些幻灭，但想想他名下那么多科研成果，这种人才偶尔犯错，人们的宽容度高了太多。

    网上的风波仿佛就要慢慢平息了。

    “怎么这么多说‘一时犯错可以原谅的’？”

    说话的人是时光。

    她和白越正在学院的休息室里聊天——两人刚刚通过了那个见鬼的研究员审核。

    说来好笑，这个最开始是顾昭弥有意设计、将白越赶出帝国第一高校的审核，到了最后，白越轻轻松松凭借刚刚拿到的70分专利通过了，而设计这一切的顾昭弥，却已经一周没在学院露面了。

    她非常不能理解抄袭、窃夺专利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一个道歉就能过去？

    “不会这么容易让他脱身的。”白越安抚地拍拍女生的肩膀，“原不原谅他，不是网友说了算——别忘了，他抄的专利，可是别人准备投产发售的药剂。而且，所谓的‘一时犯错’，也就骗骗不了解的内情的大众罢了。”

    就算上一世药剂真正的发明者们这辈子还没有着手研究，找不到抄袭的证据，但顾昭弥没有经过真正的实验就直接拿出正确的配方，这里面也不是无懈可击的。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白越很清楚地知道，要打，就要一棒接一棒地打得快准狠。

    少年唇边的凉意轻巧掠过，不着痕迹。

    当晚，在一片网友“毕竟是天才，只要改了就好”、“一支涅槃不知道比这个丰收高到哪里去了，相信只是一时瓶颈期犯的错误吧”的洗地声中，长生药剂的主页发了新的消息，表示已经向法院提交了针对顾昭弥剽窃、挪用他人专利造成公司生产销售计划打乱及经济损失的起诉书。

    还不等网友们battle出长生药剂是“维护正当权益、不管对方是谁这都是理所当然的”，还是“落井下石、明明要破产了还说什么经济损失，明明就是借机炒作”；一封来自帝国药剂师协会的公告就将这些好不容易对顾昭弥重燃热情和信心的看客们打了一闷棍——

    “……经查，以顾昭弥为第一作者的17篇论文存在造假问题（具体实验数据造假、实验项目本质不存在等，如：论文中部分需要志愿者试药的项目，经调查实际并未发生）。最终经过综合评定，存在造假问题比例超过标准范围的11篇论文将被撤稿。针对造假事件中本协会存在的监管不力现象，协会已展开内部自查，特此向广大公民致歉……”

    吃瓜群众们瓜都掉了——什么？不止这一次？之前的论文，也有造假？！！

    倘若是别人说的，或许还会有争议，但发话的是帝国药剂师协会。

    这是帝国管辖药剂行业最高的机构，因为包括皇室在内的不少家族都掺了一脚进去，利益错综复杂形成制衡，结果是反而相对独立、公正，不容易被外界影响。因此名声一向很好，权威性很高。

    它都说顾昭弥造假，那肯定是造假了啊。

    早就举报了顾昭弥的白越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他可不是针对谁，也没画蛇添足告黑状，就只是把找出来的顾昭弥论文中疑似不实的地方全都标出来发给了协会而已。

    当然，运用一点点皇室的权限暗示部分亲皇室的协会高级成员好好看看材料，并且加快速度审查，也不算是以势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