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气氛越来越火热。
坐在侧席的朱骏也越来越不安。前面他听朱骥说未来的大嫂跟着一道来,才猜是说英姐儿, 立刻就否决, 那是娘的干女儿。
他估计朱骥搪塞同知,随口说的。再听有人提议今晚要入洞房, 真开始为朱骥担心,新娘子哪里去找?
总不能是英姐儿。
朱骏喊声:“那怎么行?我大哥……”他的话声给人声淹没下去。
甚至还有人拉着朱骏:“这是好事,可别搅了。”
朱骏更急几分, 要是给戳穿了,那不是大哥要出丑。他要站起来,却给朱强一把按住。
朱强瞅着朱骥笑,英姐儿的来历那么蹊跷, 今夜要是成了亲, 朱骥就是彻底绑上。他心里得算算这对他是好还是坏。只是老酒喝多了,朱强实在是想不出。
嘈杂人声里,朱骥站了起来, 高声道:“仆在这谢过各位,不过这事还请暂缓。”
刚才还闹哄哄,一下安静下来,全望着朱骥。
郑建看着朱骥的表情,不似害羞也不似说笑,倒得正声问:“尚德兄, 这是为了什么?”
“她父被贼匪所害,尚在孝期。”
朱骥说得简单,四周却是一片“啊”声。那些商户最有感触, 出外做生意,无异于在刀尖上赚钱。
朱骏的心沉了沉,大哥一直说的是英姐儿?也许只是把英姐儿的故事用在这而已。
郑建眉头动了动:“那害她父亲的贼匪可曾抓到?”
“不曾。能为父伸冤,那是她的心愿。”朱骥低下了头。璚英虽从未对他说过,但他相信璚英是想为于廷益正名——从未有谋逆之心。
郑建点了点头,赞了声:“孝女,真乃当世赵娥呀。”停了停,又说了句,“不过一弱质女子,报仇到底艰难了些。”
他的眼睛往朱骥一瞅,坚毅的神情说明了一切,这仇自然是朱骥来帮报。
郑建又为女儿惋惜起来,可也坚定了一个念头,朱骥这个人是结交定了。
朱骥拿起酒壶给郑建、边上几位斟上酒:“我敬各位一杯,若他日再过保定,当携妻来拜会各位。”
郑建端起酒杯:“有尚德兄这句,先就喝了这杯,不过那杯喜酒到时照样不能免了。”
众人笑了起来,说着明天要一直送朱家人出城。
这一回一直喝到二更后才散。
离席的时候,朱骥怕朱骏喝多,特意拉着朱骏走。
朱骏望了眼朱骥,想问刚才的话是真的还是编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还是放弃。
==
郑建回了内宅歇息。
“老爷,怎么样?”郑夫人惦记着女儿的婚事。
“什么怎么样?”
郑夫人瞪眼郑建:“老爷这就忘了?让你问朱千户的事。”
“这个呀。”郑建沉吟了下,“他已经定亲,说是跟着一道来了。”内宅的事,郑建并不清楚。
“跟着一道来?只有一个姑娘……”郑夫人的眼睛转了转,“难道是那位?怪不得朱奶奶说话吞吞吐吐的。”
郑夫人不高兴起来:“好像我们非看上她家儿子了。既这么着,老爷也不必在题本上为她儿子美言什么。要说起来,他也不过是顺手擒了几个蟊贼。倒是老爷这些年才是真辛苦,为了地方太平可没少费心。”
“听,听,就你这样,人家才不敢说,就怕耽误了自己前程。哪有儿女结不成亲,就成了仇。”
“看老爷说的,我也就是这么说下。”郑夫人心里却还是不舒服。
“我跟你说,若不是他推了,今夜就成亲了。说明朱骥这人心里有谱。这个人,值得一交。说不准,咱们啥时候还要求人家帮忙。回头你给那姑娘备些礼,算添妆。”郑建往床上倒去。
“我们能求他帮什么忙?他以前是镇抚司的,如今可去了边关那种鬼地方。”
“朝堂上的事难说。再说,他不在镇抚司,可还在锦衣卫。”
郑夫人坐到床边上,仔细想想,心里的不舒服下去了不少。
再想到璚英的相貌和举止,郑夫人微微叹了口气:“那姑娘长得是好,我瞧着也喜欢。他倒也算有些良心,没急着今晚就成亲。到底那姑娘还是小了点,再过两年才合适。”
郑建笑了,伸过来揽住郑夫人往怀里拉:“夫人真是贤良……”
郑夫人叫了起来:“老爷可别……”
郑建哪里管,朱骥不急着入洞房,他可是急着再入洞房。
……
到了天亮,郑建夫妻俩是给人催醒的。
“老爷,朱千户带着朱老夫人,合家老少已经走了。那五百两银子留了下来,还留封信。”
“糊涂东西,怎么现在才来说。什么时候走的?”郑建骂了句,起来寻着衣服穿。
郑夫人帮着找了衣服,递过去:“老爷,别急,怕是没走多会儿,定是来得及去送的。”
外面的管家却说:“不到四更天的时候,朱千户就起来了。车子,他早就雇了下来。天刚亮,城门一开,就出了城。这会儿,怕是已经走出了几里地。”
郑建穿好衣服,出了屋,从管家手里接过信,匆匆扫了眼:“紧去备马,我这就带人去追。”
管家答应声,还是提醒了句:“这怕是不容易追上。”
==
朱骥出了保定府,瞧了瞧路边的界碑,往前指了指:“这么走。”
“咱们就这么悄悄走了,多对不住府尹大人。”朱强在边上嘀咕着。
朱骏看了眼朱骥,知道大哥不想说话,便替道:“四叔,那不是大哥怕为了那些银子推来推去,多难看。”
“这我就要说大郞傻了,这又不是偷的、抢的,这是因为咱们剿匪,人家感谢咱们的。拿了有什么不该的。二郞,你跟那些强盗打过吧?这里可还有你的份呢。”朱强心疼,哪能朱骥说不要就不要了。
“四叔,我那时只想杀那些强匪,可没想拿银子。四叔想要,现在离着保定府还不远,可以回去拿。”朱骏不满地说。
昨夜的事,朱骏心里有块地方不太自在。
今天一早走的时候,璚英喊他“二哥”时,他都没像往常笑着回声“英妹妹”。
朱强鼻孔里冒了下气,以为他不想?是他不能。威远,他得去。拿了银子,朱骥扔下他不管,这一路上揣着五百两银子不是正好给强匪送礼了。
只是他不回去,也不是没办法的。
朱骥怕郑建派人追来,特意多雇车,一路催行。
朱强则暗暗想法子拖拖。大的他不敢搞,也只能小的。
到了中午打尖的地方,瞧着没有保定府的人追过来,朱强死了心。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爱,人家正好留了下来。
朱骥知道大伙儿赶得早,早饭也没吃好,干粮什么走得匆忙都没准备,怕是如今饿了。寻得打尖的地方,是家饭铺子。
春日里太阳照着,空气有些干。赶了一上午的路,把带得水都喝得差不多,一个个不光口干舌燥,身子也乏。
车子一停下来,人没从车上、驴上下来就喊着让店家赶紧泡上茶。等下了车、驴活动开腿,这个时候再去打水灌好水囊。
朱柳氏扭着身坐下来:“大嫂,你说这么急着走,郑夫人会不会怪咱们?”
“不是大郞给留信了。”朱卢氏喝口茶。
璚英悄悄把忍冬拉过来:“这二十个铜子,你跟厨子说加两个荤菜给大家吃。”
“一共才赚了二十五个铜子,小姐却要拿出二十个铜子请客。这可是小姐没日没夜打络子才有的呢。”
“咱们在这这么些日子,人家也照顾了咱们,哪能一直这么白吃白住的。”璚英推了下忍冬,“快去。”
忍冬去找店里的掌柜。
不一会儿掌柜让小二把菜端来,梅妈和余妈接过去端上来。闻着一股股飘上来的肉香,梅妈只觉得嘴里有了口水,肚子那骨碌碌叫得厉害。
朱骥看着多了两个荤菜:“怎么多了两个菜?”
梅妈去问掌柜。
掌柜过来,不敢靠得太近,到底有女客在,站在远处,指着忍冬说:“是这位姐儿让加的,过会儿下人们那块也给加了。”
等着六位主子吃完才能吃,那就是剩菜。如今听说过会儿,还有给他们加菜,张兴几个冲着璚英叉手作礼。梅妈、余妈、春花这些丫环瞅了眼璚英,就去看忍冬。
忍冬想得意,却没敢露出来。
朱柳氏看着两个菜,一碗鸡,一碗腊肉,咂巴了下嘴:“忍冬怎么有钱的?”
“是小姐让我买的。”忍冬赶紧走过来回话。
朱骏抬起头看了眼璚英,又垂下头去吃饭。
“你买的?”朱骥看着璚英皱起了眉头,他给璚英的钱是让她买点果子、零嘴吃的,可没让她买这些。真要买,那也是他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了。
璚英点了点头,小脸有点涨红:“我打络子卖后赚了点钱,想着谢谢娘和……”眼睛往朱骥瞟了下,舌尖在那蹦了蹦,“大哥、二哥,四叔和四婶。”
说完,她的呼吸有些急,往朱骥偷眼瞧了瞧,又垂下眼帘。那声“大哥”,她叫得好不自然,真累。
朱骥腮帮子动动,她终于叫出“大哥”,虽说声音有些干涩,也不够响亮,还是叫了出来,不错。
“你卖那个赚了多少?”朱强拿起筷子夹个鸡腿。
“二十五个铜子,我这几日也没有打出几个来。”璚英有些不好意思,小脸更红了几分。可眼睛还是往朱骥那转了转,打络子是能赚到钱的。
“你自己去的?”
“我让忍冬去的。”
朱强摇了摇头:“她哪成呀,你该交给我去卖,怎么着也得翻十番,哪能就这么几个钱。”一口咬住了鸡腿。
璚英咬了咬嘴唇,拿起筷子把另一个鸡腿夹起来,放到了朱卢氏的碗里:“娘。”她怕朱强全给吃了。
“你吃吧。”朱卢氏想把鸡腿夹回给璚英。
“娘,她给你,你就吃吧。”朱骥把鸡腿夹回给朱卢氏,又夹了块鸡胸脯肉给璚英,“络子那种就别打了,尤其是路上。”
朱骏瞥了眼朱骥。
璚英看着碗里的那一大块鸡脯,想夹出去,只能再夹给朱卢氏。
朱柳氏瞧着那块鸡脯,小半只鸡呢:“你不吃?”筷子要伸过来。
朱骥咳了声:“四婶,这碗里还有呢。”他把另一边的鸡脯夹给了朱骏。
朱柳氏看着碗里的鸡,只有鸡头、鸡屁股了,这算还有?
“大哥,我自己来。”朱骏把另一边的鸡脯夹回给朱骥,自己去夹了块豆腐。
朱骥的眉头皱了皱,从昨晚后,二弟的神色怎么有些怪怪的。
从保定往这的路上突然扬起尘土,一路人骑马往这里奔来。
朱强扭头看着,身子不由往朱骥后面靠,不会是强匪啥的吧?
朱卢氏问了声:“什么人?”她也在担心。
“没事。娘、四婶、英姐儿避一避吧,朱知府率着人来了。”朱骥站起。
听到是郑建来了。朱卢氏和朱柳氏赶紧着起来,往车里躲去。璚英也跟着过去。
肚子饿着的梅妈、余妈几个,这下还得再饿会儿。真是的,为啥早不来,晚不来,就这会儿来了。
朱卢氏和朱柳氏上了一辆车,从车里往外张望。
朱柳氏让余妈,把没吃完的荞麦馒头和菜拿到车里来:“大嫂,他们男人家说起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难道咱们就这么饿着。”
朱卢氏只关心车外,不知道郑建又来做什么。
忍冬扶着璚英上了另一辆车,也扒着车帘往外张望。忍冬递给了璚英一个荞面馒头,里面还夹着那块鸡脯肉:“小姐,吃吧。”
“你也没吃呢,分一半给你。”
站在车外的朱骥往这瞅了眼。正把馒头掰开的璚英停了下,才递给忍冬。
朱骥转回眼,看郑建这些人近了,迎了过去,双手举起:“仆何德何能,让郑先生追来相送。”
“哪里,哪里。尚德兄这么匆匆就走,倒是让吾等过意不去。”郑建从马上跳下。
这一路奔的,郑建的额头上都有了汗。
朱骥做了个请的动作:“来,一起吃点吧,别嫌粗陋。”
“吃这种乡野之物,才最是合适。”郑建领着属官,还有乡绅过来。
桌子的菜已经换过。
朱骥还要了酒。
坐下自然不是吃东西,更何况坐下的也只有郑建和朱骥。旁人,就连同知都没有坐下。朱强和朱骏更只能站在边上。
一杯践行酒喝了,郑建从袖筒里掏出个信封:“为了路上安全,我已经让他们换成了银票。这个尚德兄一定不要再推辞。”
朱骥没等郑建拿出来,就已经猜到郑建带着这么多人来是为了什么。
“先生都已经如此,我若再推辞倒是不敬。”朱骥伸手接过,打开信封,一看是十张百两银票,这是为了朱骥路上用起来方便。
朱骥抽出两张递给郑建:“这个请替我转给定兴县的捕快兄弟,他们也是辛苦了。”
郑建笑了,接过去:“他们那里自有打赏,这个我就让他们去在那个山谷前立个碑,书上尚德兄和几位的姓名,也好吓唬吓唬那些强匪,莫要在干这些亡命的勾档。”
朱骥也笑了,冲郑建一拱手,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将信封放在袖筒里。
郑建又挥了下手,一个衙吏捧着一个锦缎包袄过来:“这是内子给老夫人的,还有给小姐添妆的。”再把一张银票塞进去。
朱骥顿了顿,不好拒绝,接过来交给张兴:“我替家母和……小姐谢过。”拱了拱手。
郑建还礼,站了起来:“尚德兄,莫误了行程。”
朱骥也站了起来,再一拱手,翻身上马。
朱强悄悄对张兴几个说:“赶紧着让掌柜的打包,你们收了。我让大郞前面等等。”
“晓得了,四老爷。”张兴心里暗说,这种事也就四老爷跟小的们想到了一块去。人哪能不吃饭,不吃饱,面子啥的那是郑建这种人想的。至于大爷,估计就直接说了。
可大爷今天怎么没直接说呢?
朱骥早瞧到朱强在跟张兴挤眉弄眼,他又何必再说。
跟郑建这些人告了别,往前走了一段路。张兴几个把吃食拎来,也就这么边走边吃。
在车里坐着的几人都看到朱骥抽出两张银票给了郑建,也知道信封里面装着的是银票。
璚英虽不知道银票上的数额,可再小也比她赚得二十五个铜子多多。前面才有的那股底气又没了。
可再一想,银再少,那也是她挣的。后背又挺了起来,把彩绳拿出来,跟忍冬打着络子。
到了陉阳驿,论理应该太平,可以依旧男一间、女一间,朱骥却依旧是他们这一房一间,朱强那一房一间。
朱骏却有些不自在:“大哥,多租一间吧。”
“为什么?”朱骥这么着是为了一家人在一起,他能照顾过来。
“那个……”朱骏说不出。“妹妹”还是“大嫂”,他心里还在搅着。
“有事?”
“没事。”朱骏低下头。只要娘没说,那他还拿英姐儿当妹妹吧。
朱骏走出屋,瞧到璚英和忍冬正坐在屋外的小杌上打络子,停下步子。
璚英猜着朱骥要跟朱卢氏说话,怕是会说银票还有包袱这些的事,特意带着忍冬避出来的,只是没想到朱骏也出来。
“二哥。”璚英站起。忍冬也站了起来。
朱骏点点头,迈步走了。
璚英看着朱骏是往外走,奇怪朱骏这一天都挺冷淡的。她坐下来继续打络子。
正打着,突然暗下来。她抬起头,嘴唇动动。
朱骥等着她喊“大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侯门娇》欢迎小仙女预收,么么哒。文案如下:
人人都说苏青绾嫁得风光,只有她不乐意。十里红妆,万人空巷哪比得上白月光回眸一笑。
她在侯府独守空房,就等着白月光来寻她。哪晓得,白月光正搂着新人笑。
苏青绾心碎而亡。她以为就这样了,没想到,性冷情淡的武定侯为她一夜白头,苍老十年。
再睁眼,她又坐在了抬往侯府的花轿上。
苏青婠琢磨着,这世就在武定侯这棵大树下面乘凉。
谁知道,武定侯步步逼来,勾着她的小下巴,半眯着眼,小妮子在耍什么花招。
苏青婠心里咯噔一下,凉要不好乘了,委屈地唤声:“侯爷……”
武定侯心满意足:“乖,你要乘多大的凉,爷就造多大的荫!”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