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竹桢带着人赶到天机门驻地的时候, 发现天机门凭空消失了。
原本矗立在高原上的亭台楼阁宫殿回廊像是被整体搬迁走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上面有些成群结队的天魔游走。
大概因为这里没有人气，聚集过来的天魔并不是很多。
“这是什么情况？”后面的元婴修士小声讨论，“天机门呢？天机门去哪儿了？”
“道尊？”一旁的元婴修士低声问，“这……我们要怎么办？”
周竹桢往下方俯瞰了一阵。
高原的地表十分平整，土壤有些干裂，边缘有些绿植, 但并不很多, 植被稀疏，像是刚长出来的。
她有了些猜测。
“先把这一片的天魔清理一下。”她说，“过一会儿……说不定会有人来接我们。”
她举起自在剑，紫色剑气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一只朝他们扑过来的天魔。
剑铭逍遥自在，周竹桢并不唤它逍遥剑, 而是唤它自在。
逍遥于她，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只有自在还能希求一二，算是从这艰难的世道中, 勉强挣出一线喘息。
宁舟剑尊赠她的这柄剑其实是极好的, 剑身较厚, 适合施展沉钧剑法；材质极为通透, 引导性很好, 灵力行于其中, 无丝毫滞涩；战斗了这么长时间, 人与剑之间也磨合得差不多了。
只是武器虽然趁手，却终归感觉少了些什么。
……
众人分头忙碌起来，过了大半天时间，天机门驻地范围内的天魔清理得差不多的时候，地面微微一震，露出一个开口。
两个穿着天机门服饰的元婴修士从地下上来，对着周竹桢行礼：“拜见宸元道尊！”
问道门众人：“！”
还有这种操作？！
周竹桢倒是不惊讶，她温和道：“两位小友免礼。”
“您此次相助之恩，天机门感激不尽。”两人中的元婴女修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剩余的天机门弟子都在下面了，道尊可愿在此处休息片刻？”
周竹桢点头。
天机门两人引路，带着他们十一人往地下走去，入口在他们身后封闭。
狭窄幽暗的长廊里点着一盏盏长明灯，走了一段路，过了几个关卡，转了六七个弯之后，一座瑰丽的地下城池出现在他们面前。
问道门的元婴长老们惊呆了。
周竹桢看了一眼。
地底空间十分广阔，天机门所有的建筑都倒挂在空中，像是把整块地皮翻了个面似的。很多个串联起来的繁复阵法连成一片，把这些建筑和植物固定在上面。空气里漂浮着一盏盏灵力灯，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得建筑群也是五光十色，看起来颇有废土朋克的风。
这可比那些科幻大片有意思多了。
周竹桢笑了笑，问引路的长老：“这主意倒是好，什么时候弄的？”
“七百年前，天机九转图开启之后，鸿明道尊就下令命人开始准备了。”长老回答。
地底的引力并没有发生变化，不少弟子在建筑间穿梭，绚烂的遁光时隐时现，像是流星的尾巴。
虽然溯流失踪，天机门现在一个化神修士都没有了，但因为他们这一番精心准备，倒是没有太大损失。
这就是演算一道的好处了。
长老一直把他们引到天机门主峰正殿，这里已经有几位元婴修士在了，见到周竹桢，立刻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周竹桢没有同他们客气，她虚抬一下手示意众人免礼，入了主位坐下。
“本尊此次前来珉洲，主要目的有三，一是为了援救天机梵若两派，解珉洲危机；二是为了检查天魔封印。”周竹桢顿了一顿，才道，“三是为了调查溯流道君下落。”
她的挚友不多，溯流对她而言是很要好的朋友之一，两人年纪相仿，修为差距也不大，都是一样的天赋过人。虽然兴趣爱好有些不同，但观念相似，相处起来也很舒服。
她很担心溯流的安危，但问道门事务紧迫，只能先处理好瀛洲的事务再过来看看。
根据天机门传来的讯息，溯流是在对付炼虚实力的大天魔时被卷入了空间裂缝之中。
当过于强大的能量撕裂空间，就会出现空间裂缝，裂缝中到处都是破碎交错的空间碎片，一旦跌入，凶多吉少。
但周竹桢还是存了一线希望。溯流已经掌握了绝对领域，这种大型的空间法术极难修炼，他元婴期就能掌握，证明对空间法则的领悟力极强，况且他现在已经是化神后期修士，实力更强，说不定可以活下来。
只是空间裂缝会把他卷到哪里，那就不知道了。
“贵派对外所言，溯流道君是下落不明。”周竹桢手指微微捏紧，慢慢道，“此话属实么？”
“属实。”天机门长老点头，“魂灯尚且稳定，道君性命应该暂时无忧，稍后可命人将魂灯送来。”
周竹桢微微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点点头，“当时情况如何，你同我细讲一番。”
……
寻找溯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周竹桢虽然焦急，也只能把此事押后再议。她让带来的问道门元婴协助天机门清理门派周围的天魔，自己先去了天魔封印查看情况。
朝西飞遁数万里，通天彻地的巨型封印如同一堵金色的墙，牢牢封住了异空间的出口。
这边的天魔倒没有珉洲东部那么多，天魔要通过吞噬其他生物维持生命，增强实力。珉洲西部原本就地广人稀，被这群天魔糟蹋过后更是几乎连地皮都被掀掉三层，没有了食物，天魔也就不在此处停留。
周竹桢御剑缓慢地朝着天魔封印的方向飞去。
越靠近封印，地上的痕迹越是凌乱，遍地都是法术和剑气的痕迹，深坑和沟壑遍布，灵气极其紊乱。
这是修真界战场常有的情况。
翻起的泥土都是黑红色的，像是大片的血液凝固在土地上，放眼望去，满目荒凉。
地面满目狼藉，唯独没有尸体，人和天魔的都没有——周竹桢观察过，天魔甚至以同类的尸体为食。
这大概也是它们在什么都没有的异世界生存下来的原因。
周竹桢停在天魔封印前。
她伸出右手，把掌心贴在封印上。
封印透出一点浅浅的金芒。
这是从古至今数不清的大能用性命铸就的封印。
是她师父用命换来的。
灵力从掌心散开，沿着神识的轨迹探索了一圈。
周竹桢放下了手，微微蹙眉。
天魔封印重新修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稳定期，在稳定期内，封印无须二次加固。
根据她的判断，这一次修补完成后，至少一两千年，封印都不会再出问题。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封印不会轻易破裂了。
坏事是，在封印稳定期内，各大势力无须再为加固封印保持表面上的和平关系了。
这么多年以来的积怨和仇恨，不是轻易能算清的。
仇恨的力量其实并不足以让人舍生忘死，真正能够推动战争的，还是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远的不说，就拿人族道魔双方作比，那群魔修千年来被道修牢牢压制，只能龟缩在玚洲一地，争夺本就不多的那点资源……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机会千载难逢，不少势力已经厉兵秣马，准备逐鹿天下。
七洲四海像个已经装上引线的炸/药桶，只差那么一粒火星，就要炸成一片烟火。
周竹桢在封印前伫立良久，突然感觉后脊一凉，似乎有什么人在注视着她。
剑气飞旋而出，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周竹桢猛地转头。
窥视感如影随形，紧紧黏在她身上。
周竹桢渐渐意识到什么。
“前辈这又是何必呢？”她一挑眉，扬起的眉梢都带上了锋锐之意，“您身为大乘修士，难道还不敢现身同我这么个炼虚初期一会？”
没有人回答她，神识范围内仍旧什么都没有。
“哦，倒是我忘了。”周竹桢扯了扯嘴角，“您是在突破大乘之时被强行夺舍……名为半步大乘，实为合道圆满——现在失了肉身，恐怕还不到圆满，对吧？”
仍旧没有人回答她。
只是凝在她身上的视线更寒冷了一些。
“一千岁突破合道。”周竹桢慢慢地说，“哪怕在数万年前，也是绝无仅有之事。这不仅需要极其卓越的天赋，运气，和机遇，也必不可少。”
“天上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掉馅饼。”她说，“但这馅饼里面究竟是美味还是毒/药，就得自己判断了，您说对不对？”
“行了，盯着我有什么意思。”她很平淡地说，“你自己走了错路，就该自己付出代价。但你要想走我的路，让我无路可走——你做梦。”
“我已经是问道门首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周竹桢说，“您要想找我一战，我随时奉陪。”
黏在她身上的视线消失了。
检查完天魔封印，周竹桢返回了天机门附近。
珉洲至少还有两只炼虚等级的大天魔，她这一次过来，就是要尽量找到并清理珉洲的高等级天魔，以免它们继续作乱。
“你们有能力的话，尽量清理一下食素的天魔。”周竹桢极目远眺，远处的青山已经被啃得秃了顶，这些域外天魔在异世界饿了成千上万年，一出来就不要命地吃，仿佛个个胃里都连着黑洞，“再这样下去，生态环境被破坏了，气候土壤都要受影响，以后要出大/麻烦的。”
“域外天魔”只是修真者们给这些入侵生物取的名字。这名字太过笼统，根据周竹桢的观察，这些东西的普遍特点是皮糙肉厚，自愈能力极强，原本的生存环境应该极其恶劣。“域外天魔”内部也有种族之分，有会飞的，有食素的，有单独行动的掠食者，也有成群结队的群居族裔。
它们内部自有一套食物链。
有些天魔还有些特异的能力，喷火吐水尚且还好说，麻烦的是还有智力超高，自愈能力超强的顶级掠食者。
这是最难对付的一类天魔。
天机门长老没听懂什么是“生态环境”，但这不妨碍他点头答应：“道尊说的是，不能让它们把草木吃光了，否则以后怕是再长不出灵植。”
“唉。”周竹桢点点头，问，“此处就是溯流消失的地方？”
“是。”那名天机门长老指了指地面深深浅浅的凹陷，“为了拖住炼虚天魔，让门派顺利转移到地下，溯流道君强行把大天魔拖进了自己的绝对领域……”
然后绝对领域爆炸了。
大天魔和溯流都被卷进了爆炸产生的空间裂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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